何氏也開口了，她的聲音比沈玉蘭更平靜一些，像是已經過了憤怒的階段：“趙明輝也一樣。他娶我的時候說會好好待我，結果呢，他一年到頭來我屋裡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來了也就是坐一坐就走。我的院子裡種了一棵紫藤，他都不知道。”
柳鶯在旁邊冷笑了一聲：“趙明光更別提了，他連自己院子裡住了幾個人都未必數得清，整天就知道賭，輸了回來就砸東西。他把我帶回來的時候就扔在後院不管了，要不是我自己找樂子，早就悶死在那間屋子裡了。”
孫偏房沒有說話，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何氏旁邊。楊蕊也往前走了一步。李氏走上前來。周偏房走上前來。李偏房走上前來。黃偏房走上前來。所有的女人都往前走了一步，在姜大柱身後站成一排，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做出最後的確認。
趙明遠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灰敗。他的目光落在那排女人身上，看著那些他熟悉的面孔，那些他以為會永遠留在趙家後宅的女人，每一個都面無表情地站在那個年輕護院身後。他看到沈玉蘭站在姜大柱身側，她的目光沒有看他，而是落在這個年輕護院的側臉上，帶著一種他從來沒有在她眼中見過的光。
“你……你們……”趙明遠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你們什麼時候……”
“從一開始。”姜大柱接過他的話，“我從進趙家的第一天開始，她們就已經是我的人了。你們趙家後宅的女人，現在全是我的。”
這句話像是一把鈍刀，緩慢地、沉重地扎進趙明遠的胸腔裡。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徒勞地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他感覺自己體內所有的力氣都在被某種無形的東西抽走，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管子正在從他的血管裡緩緩吸取他最後的生機。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些女人，沈玉蘭，何氏，黃偏房，柳鶯，孫偏房，楊蕊，李氏，周偏房，李偏房。每一個都是趙家的女人，每一個都站在那個護院身後，每一個都在用沉默回應他的注視。
趙明輝趴在桌上，像是還沒完全失去意識，他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划動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沒抓住。他的臉埋在臂彎裡，看不到表情，但他肩膀的肌肉正在微微顫動，像是正在拼命掙扎卻沒有力氣動彈。
趙明光倒在門檻旁邊，手裡的酒杯已經滾到一邊去了，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目光渙散地看著正廳的房梁，嘴裡含含糊糊地咕噥著什麼，像是在說夢話，又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人討價還價。他的神志已經不清了，沒有聽懂對話，但他隱約意識到趙家發生了變故，只是他的意識已經陷在醉意和藥力的泥沼裡了。
姜大柱走到趙明遠面前，俯下身，與他的目光平齊：“趙明遠，趙家這些年做的事，你自己心裡最清楚。強佔了多少人的家產，逼死了多少人，買進賣出過多少條人命。你們趙家這三兄弟手裡沾著的血，早就夠把這座宅子染紅了。今天這個結果，不冤。”
趙明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一陣含混的氣音，像是一口氣卡在胸口，吐不出去也咽不下來。
“我知道你想問，那趙家怎麼辦。這麼大的家業，這些產業，這些鋪面，這些關係網，誰來接手。”姜大柱直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放心，趙家不會垮。從明天開始，趙明軒還是趙家的家主，趙明遠還是趙家大少爺，趙明輝還是趙家二少爺，趙明光還是趙家三少爺。趙家的生意照做，趙家的鋪子照開，趙家的關係網照常運轉，一切都會跟以前一模一樣。”
趙明遠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下，像是沒有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我會易容成趙明軒的樣子，繼續住在主宅最深處那間屋子裡。會有人模仿趙明軒的聲音，會有人替他出面處理那些不得不出面的事。你們趙家的財產，我會全部接手，一個子兒都不會漏掉。外人不會發現任何異樣，省城也不會因為趙家倒臺而動盪。至於你們——你們可以死而瞑目了。至少趙家這個名號還在，趙家的產業還在運轉，只是換個了主人而已。”
趙明遠的手指在扶手上最後的掙扎也停止了。
他看著面前這張年輕的面孔，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在燈光中平靜地注視著他，忽然明白了這一個月來所有的事都是安排好的
那個護院不是偶然出現在趙家的，沈玉蘭不是偶然開始出門走動的，後宅那些女人不是偶然變得比從前從容的。
每一件事都是計劃的一部分，每一句話都有它的目的，每一次相遇都是被精心設計過的。
而他，趙明遠，趙家長子，自以為掌控著趙家所有產業的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察覺。
他的嘴角慢慢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古怪的、僵硬的弧度，像是想笑卻笑不出來，又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卻已經來不及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氣流從他喉嚨裡逸出時只是一聲極輕的氣音，然後他的眼睛緩緩閉上了。
趙明輝趴在桌上，最後動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劃出最後一道淺淺的痕跡，然後也不再動了。
趙明光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目光依然看著房梁，但瞳孔已經不聚焦了，像是一盞被慢慢吹滅的燈，最後一絲光亮也在無聲中熄滅了。
正廳裡安靜了下來。沈玉蘭提著燈籠站在原地，火光在夜風中輕輕晃動了一下，將所有的人影都拉得很長。
何氏站在沈玉蘭身邊，低頭看著地面。柳鶯收起了那把短刀，刀鋒在燈光下閃了一下，然後歸入鞘中。
孫偏房、楊蕊、李氏、周偏房、李偏房、黃偏房，所有的女人都安靜地站在姜大柱身後，那片安靜像一片正在緩慢沉積的雪，覆蓋了整個正廳的地面。
姜大柱直起身來，轉身看著身後的女人們。
沈玉蘭迎上他的目光，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撥出一口氣，然後慢慢彎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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