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柱的目光從她們臉上一一掃過,像是在確認每一個人的答案都已經落定。他看到一個接一個的點頭,那些在趙家後宅沉默了許多年的面孔,此刻都在昏黃的燈光中顯露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明亮。
他朝她們微微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天亮之前我先送你們迴天狼城,等那邊安頓好了,再回來處理趙家的善後事宜。”
沈玉蘭沒有多問,只是低頭吹熄了手中那盞燈籠,然後將它放在正廳的門檻旁邊。月光從敞開的廳門照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片銀白色的光,她站到姜大柱身側,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久負的重擔。
何氏走到了他身後,黃偏房也跟了上來,柳鶯把團扇插在腰間,雙手空空地走了過去。孫偏房合上手中的書卷,收進了袖中,腳步安靜地跟上了隊伍。楊蕊、李氏、周偏房、李偏房也依次走了過來,在沈玉蘭身後站成了一排。
夜風從敞開的正廳門外吹進來,拂過那些已經不再動彈的身影,繞過那些空置的桌椅,在女人們的裙襬邊緣打了個旋,然後消散在廊柱之間。姜大柱轉身走向正廳門口,跨過門檻時他的步伐沒有停頓,身後響起細碎的腳步聲,那是許多雙繡鞋同時落在青磚地面上的聲響。
他沒有回頭,只是沿著甬道一路向西,穿過那些在月光下泛著微光的青石路面,經過假山池邊,經過那棵老槐樹,經過落盡薔薇的竹籬笆,經過那排種著榆樹的小路。他帶著她們從西側門離開了趙家宅院,那扇木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聲,像是一本被合上的書的封皮。
夜風從城郊的田野方向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溼潤泥土的氣息,比趙家後宅的空氣清新了不少。沈玉蘭跟在姜大柱身邊走了一段路,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長,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確認自己已經離開了那個她住了許多年的地方。
他在一處開闊的田野邊停下腳步,讓她們圍攏過來,心念一動,桃源洞天的入口在夜色中無聲展開,金色的光芒亮了一瞬又收斂下來,像一扇無形的門在空氣中短暫開啟又合攏。沈玉蘭等人睜開眼睛時,已經站在了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裡。
晨光正從東邊的山脊線後面漫上來,將遠處的屋頂和樹冠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空氣中瀰漫著清潤的草木氣息,混雜著靈植園方向飄來的淡淡藥香和花朵的芬芳。遠處能看到幾排整齊的石屋,屋頂的煙囪里正升起細長的白色炊煙,在南區那些石頭房子的視窗映出暖黃色的光。
沈玉蘭站在那片草地上,目光緩緩掃過四周的景色。她看到了遠處城牆根下正在列隊跑動的巨狼,脊背上那些骨刺在晨光中泛著冷白色的光澤,步伐整齊,蹄聲如雷。她看到了廣場另一端有人在晾曬衣物,幾個孩子蹲在路邊逗一隻圓滾滾的靈獸幼崽,清脆的笑聲隔著一整條街傳過來。她還看到不遠處的菜畦裡有幾個婦人正在彎腰採摘什麼,動作從容,像是在做一件她們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
柳鶯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追隨著遠處那幾個跑過的孩子。她的團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重新抽了出來,在手裡輕輕搖著,扇面上那朵絹制的粉色薔薇在晨光中微微晃動。“這裡的人都這麼早起來的嗎?”
“天狼城的人習慣早起。”姜大柱走到她們中間,“這裡沒有趙家那種規矩,沒有門禁,沒有那些不必要的約束。你們想幾點起就幾點起,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只要不違反天狼城的規矩,沒有人會過問。”
何氏在草地上蹲下身,伸手碰了一下腳邊一株開著淡紫色小花的野草。她的手指在那片細小的花瓣上輕輕拂過,像是在確認它的觸感。“這裡的土地和趙家後花園的不一樣。趙家後花園的土是硬的,踩上去像是踩在石板上面。這裡的土踩上去有點軟。”
姜大柱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草地。“靈氣充足的地方,土壤也會變得疏鬆肥沃。等你們住下來之後,可以自己開一小塊地種點東西,南區這邊有不少人都這麼幹。”
黃偏房站在何氏身後,她沒有蹲下去碰那些草,但她的目光在周圍那些景物之間緩緩移動,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這個地方的真實性。“這裡的房子,我們可以自己選嗎?”
姜大柱點了點頭。“南區的石屋還有幾間空著的,你們可以先去看看,挑自己喜歡的。傢俱被褥都是現成的,缺什麼跟姜有軍說一聲就行,他是這邊的村長,專門管這些事。”
周偏房站在人群后方,目光落在那片升起的炊煙上,停了好一會兒。“這裡的人,看起來都很有精神。”
姜大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遠處那些正在走動的人確實和趙家後宅的人不一樣。他們走路時脊背是挺直的,說話的聲音是清亮的,連彎腰摘菜的動作都帶著一種利落的節奏,像是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沈玉蘭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臉上。“姜大柱,這裡的人都可以修煉嗎?”
“當然可以。”姜大柱迎著她的目光,“現在天狼城和錫城全民修煉,不分男女,不分老少,只要願意就可以練。你們既然是我的女人,自然能享受到比普通人更多的資源,以後是要跟著我飛昇成仙的。”
沈玉蘭聽到“飛昇成仙”這四個字時,目光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何氏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這四個字的分量。柳鶯搖團扇的動作停了一拍。孫偏房合攏書卷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楊蕊的呼吸變得比之前更輕了一些。李氏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又鬆開。周偏房站在人群后方,目光落在姜大柱的側影上,安靜了片刻,沒有說多餘的話。李偏房也低下了頭,像是正在想象自己成為修士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