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客棧大堂裡漸漸安靜下來。護衛們各自回房休息,掌櫃在櫃檯後面撥著算盤珠子,發出細碎的聲響。姜大柱沒有回房,而是走到客棧後面的院子裡,在一棵矮樹旁邊的石階上坐下,閉著眼睛調息。夜風從院牆上方吹過來,帶著遠處田野裡泥土的氣息,不涼,只是微微有些潮。他聽著周圍的聲音,院子裡角落的水缸邊有蟲子在低低鳴叫,客棧二樓的某扇窗被風吹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腳步聲從走廊方向傳來,很輕,像是特意放慢了步伐。姜大柱睜開眼睛,看到謝雲渺站在走廊出口處,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沿上冒著熱氣。她看到姜大柱看過來,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過來:“姜大哥,掌櫃說睡前喝杯熱茶好入睡,我給你也端了一碗。”
她走過來,把粗瓷碗放在姜大柱身邊,然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他旁邊的另一級石階上坐了下來。她坐得很靠邊,和他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雙手搭在膝蓋上,指尖輕輕交疊。夜風吹動她垂在耳側的碎髮,她微微偏頭避了一下,將頭髮別到耳後,然後安靜了一會兒,像是在想怎麼開口。
“姜大哥,我能跟你說說話嗎?”
“當然可以。”姜大柱說,“正好我也睡不著。”
謝雲渺雙手捧著那隻粗瓷碗,碗裡的熱茶冒出的水汽在她面前輕輕飄散。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茶湯,然後慢慢開口:“我們以前的生活,跟現在完全不一樣。那時候我跟我姐還在上學,家裡有公司,我爸管著,我媽身體還行,每天就是吃飯上課逛街,什麼都不用操心。謝家在省城雖然不是最有錢的那幾家,但排進前二十還是沒問題的。”
姜大柱聽著,沒有插話。
“天地大變那天,省城也跟著變了很多,房子塌了不少,路也斷了,很多人一下子就沒了。我家公司的樓還好,但員工走散了大半,生意也做不下去了。我爸急得不行,到處找出路,後來跟幾個以前有來往的勢力搭上了線,想保住家裡最後那點資產。結果就在這時候,趙家盯上了我們。”謝雲渺的聲音低了下來,但還是很清晰,“趙家是省城的老牌勢力,以前是做地產的,天地大變之後轉得快,招了不少修士,現在在省城的勢力排名能進前五。他們想吞併我家那幾塊還在用的地盤,又不想做得太難看,就提了一個條件。”
她停下來,喝了一口茶,碗沿的熱氣在她臉上撲了一下,模糊了她的表情:“趙家有一個獨生子,腦子有點問題。倒不是天生的,聽說是小時候發燒燒壞了,說話走路都沒問題,就是智力一直停留在七八歲的樣子。趙家主說,只要我和我姐願意嫁給他兒子,就是一家人了,地盤也就不用分了,還會給我們謝家提供保護。”
姜大柱的眉頭皺了一下:“你爸答應了?”
謝雲渺沉默了一會兒:“我爸沒答應,也沒拒絕。他只是說,讓我們姐妹自己拿主意。”
姜大柱沒有評價她的父親。他只是看著謝雲渺低垂的側臉,慢慢轉動手裡的茶碗。碗沿的粗瓷有些扎手,在夜風中微微泛涼。他過了很久才開口:“你們這次去省城,就是去趙家?”
“是。”謝雲渺的聲音很輕,“我姐本來不想告訴你的,她說萍水相逢,人家救了咱們已經夠仗義了,不能把別人也拖進這個爛攤子裡。但我今天白天聽你說你是金丹期,心裡就忍不住想,或許你能幫到我們。可是我又覺得,這樣太自私了。”她抬起頭,看著姜大柱的眼睛,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姜大哥,你說得對,放在以前,這種事確實不可能發生。但現在世道變了,很多以前不可能的事都變得理所當然了。可我還是不甘心。”
姜大柱手中的粗瓷碗停在半空中。他看著謝雲渺的眼睛,那雙淺琥珀色的瞳孔裡映著客棧視窗透出來的昏黃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不想嫁,就沒人能逼你嫁。趙家的事我會處理,你們不用去了。”
謝雲渺怔住了,連端碗的動作都凝固了片刻:“姜大哥,趙家在省城勢力很大,你一個人……”
“金丹期在省城算高手,但不算頂尖。趙家能排進前五,說明他們家至少也有金丹期的供奉,甚至可能有元嬰期的靠山。”
姜大柱沒有反駁,只是問了一句:“你信不信我?”
謝雲渺看著他。院牆外的夜風繞過牆角,吹動她額前的碎髮,她眨了眨眼睛:“我信。”
姜大柱放下手裡的碗:“那就行了。今晚早點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謝雲渺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姜大哥,你白天嘆氣,是因為看出我和我姐有難處嗎?”
姜大柱沉默了一拍:“是。但我沒想到是這種事。”
謝雲渺沒有繼續追問。她站在走廊入口處,回頭看了他一眼:“姜大哥,我其實有一個問題想問,白天你說能幫我們突破築基,說的是真的?”
“真的。”
“那你為什麼嘆氣?”
姜大柱沒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了幾步,在院牆邊停下,背對著謝雲渺:“突破築基的方法不難。有一種功法,雙修之後能快速提升修為。你們姐妹天賦不差,跟我雙修三天,不僅築基,後續修煉的路也會順暢很多。”
謝雲渺愣住了。她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抬起頭:“姜大哥,你說的雙修,是那種雙修嗎?”
“是。”
謝雲渺沉默了很久。夜風穿過院子,吹動她淺藍色的衣襬,她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輕輕搖晃的小樹。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走進走廊,腳步聲在木板地面上漸漸遠去。姜大柱沒有回頭看她。他站在院牆邊,看著遠處夜色中模糊的山影,夜風在他衣袍邊緣打著旋,吹散了他撥出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