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髮用一根橡皮筋隨意紮在腦後,臉上帶著汗珠,嘴裡還在喊著他的名字。
“你怎麼又跑到這兒來了?”
母親跑到他面前,彎著腰喘了幾口氣,伸手想要去拉他,“走,跟媽回家,飯都快涼了。”
盧寶柚低頭看向母親那隻手,粗糙、黝黑,指甲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黑泥,手背上爬滿了乾裂的紋路,像乾涸的河床。
這不是一雙好看的手,但這雙手給他洗過衣服、做過飯、縫過書包、在他發燒的時候一遍遍地敷溼毛巾。
他應該握住那隻手,跟著她回家的。
可他還是用力甩開了。
“我不回去。”他的聲音很冷,“我要去找我爸,問問他為什麼要把我們娘倆拋棄在村裡。”
母親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關切變成了錯愕,又從錯愕變成了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寶柚乖,你還小,你爸他……沒有拋棄我們,他只是去做很重要的事了。”母親的聲音似乎有些發顫,但還是努力安慰自己。
“這話你都說過多少遍了!但他到底去做什麼了,你說啊!”
盧寶柚梗著脖子,聲音更冷了,“村裡的大家都說,他不想要我們了,他跑了,他拋棄了我們。我要去找他,我要問問他,為什麼要走,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落在他的臉上。
不算很疼,但卻讓盧寶柚更憤怒了。
“你打我?”他捂著臉,眼睛瞪得通紅,“你憑什麼打我?!他走了,他不要我們了,你還要護著他?!”
“寶柚,你不懂——”
“我懂!我都懂!”
他退後一步,避開母親伸過來的手,“你就是不想讓我去找他,你就是怕我也不回來了,你就想把我拴在身邊,一輩子!”
母親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盧寶柚轉身跑了,他跑得很快,像是在逃離什麼。
麥田在他身後飛速後退,母親的喊聲在風中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聲吞沒。
他沒有回頭。
接下來的幾年,盧寶柚像一顆被風吹散的種子,在大地上流浪。
他睡過橋洞,翻過垃圾桶,和野狗搶過食,被城管追過幾條街。
他打過零工,搬過磚,洗過碗,發過傳單,每一份工作都幹不長——不是他不想幹,是這個社會對流浪的孩子從不溫柔。
他開始變得尖銳、冷漠、不信任任何人。
別人對他好一點,他懷疑對方另有所圖;對他兇一點,他就十倍百倍地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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