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去疾的腳步沒有停下,但他的目光在那幾個年輕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些年輕人,穿著粗布衣衫,袖口磨得發白,一看就不是出自富貴人家。但他們的眼神卻亮得驚人,那種亮光,馮去疾在咸陽宮的那些年輕郎官臉上都很少見過。他收回了目光,沒有說什麼。
蕭何將他引到一間廳堂,請他在上首坐下,又親自給他斟了一杯茶。“丞相請用茶。這是今年新貢的蜀地茶,侯爺說口感清冽,特意吩咐給學院的幾位先生都備了一些。”
馮去疾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茶確實不錯,入口清香,回味甘甜。他將茶盞放下,看著蕭何,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蕭主簿在學院做事,可還習慣?”
蕭何笑道:“承蒙侯爺賞識,下官在學院做事,倒也算得上如魚得水。侯爺為人寬厚,學院的同仁們也大多好相處,日子過得比從前在地方上充實多了。”
馮去疾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廳堂角落裡的一盆蘭草上,似乎在想著什麼。蕭何也不急著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心裡卻在飛快地轉動著念頭。這位丞相大人,大老遠跑到長安鄉來,絕不可能只是為了“探望侄子”和“關心公主生產”。他與馮徵之間的明爭暗鬥,咸陽城裡誰不知道?上次在朝會上,兩人為了博士弟子的名額分配問題,幾乎當場翻臉。最後還是始皇帝打了圓場,各退一步,才算把場面圓了過去。這樣一個恨不得馮徵栽跟頭的人,會專程跑來探望?蕭何在心裡搖了搖頭。不可能。那麼,他為什麼來?
蕭何想到了昨夜李智匆忙離開學院的事。那個李智,表面上對馮徵恭恭敬敬,但蕭何早就察覺到,他與長安鄉的幾個老秦權貴過往甚密。昨夜李智離開學院之後,去的方向,正是那些權貴在長安鄉的私宅。看來,訊息已經傳出去了。這位丞相,是坐不住了。蕭何心中有了數,臉上的笑容卻更加恭敬了幾分。
就在這時,廳堂外傳來一陣腳步聲。蕭何和馮去疾同時轉頭看去。一個身穿灰色常服的年輕人,正不緊不慢地從庭院那頭走來。他身形修長,面容清俊,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腳步從容得像是閒庭信步。正是長安侯馮徵。
馮徵走進廳堂,目光先是落在蕭何身上,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才轉向馮去疾,拱了拱手:“伯父來了。有失遠迎,還望伯父見諒。”
馮去疾站起身,臉上露出慈和的笑容:“一家人說什麼見外的話。老夫聽說你從邊關回來了,又聽說公主即將生產,便想著過來看看你。你這些日子在邊關辛苦了,瘦了不少。”
馮徵微微一笑:“勞伯父掛念了。邊關雖然辛苦,但還撐得住。倒是伯父在咸陽主持政務,日夜操勞,比我辛苦多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客氣極了,親熱極了。旁邊的蕭何面帶微笑地看著這一幕,心裡卻在暗自搖頭。這兩個人,一個是當朝丞相,一個是陛下最寵信的新貴,一個是伯父,一個是侄兒。此刻站在一起,笑容滿面,言語溫和,看起來就像是一對感情深厚的叔侄。但蕭何知道,這笑容底下埋著的,是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