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口啜吸著碗裡幾乎沒有溫度的稀粥,動作慢得像是在數米粒。狗皮帽子的陰影很好地遮掩了他的眼神,只有偶爾抬碗的瞬間,才能瞥見帽簷下那雙眼睛——不再是少年人的清澈或衝動,而是一種深潭般的平靜,古井無波,彷彿看透了世情冷暖,所有的情緒都沉澱到了最深處,只剩下純粹的觀察與計算。
三年了!
從朝暮崖淵底爬出來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屬於“海怪”的人生已經暫且結束了。東方家族如同一座無法逾越的冰山,懸在他頭頂。他需要時間,需要力量,更需要……當下徹底的消失。
夢道綠境高階的“心隱”能力,成了他最大的依仗。
這能力如同給他披上了一件無形的“隱身衣”,不僅能完美收斂自身所有氣息和靈魂波動,更能潛移默化地影響周圍人對他的認知。
在旁人眼中,他就是一個面目可憎、毫無威脅、甚至有些愚鈍的底層小人物,看一眼都嫌晦氣,轉頭就會忘記。
加上粗劣卻實用的易容術,他成功地將自己“抹除”在了芸芸眾生之中,杜絕了東方家族三年間無數次明裡暗裡的搜查。
這三年,他如同孤魂野鬼,走南闖北。
從瘴氣瀰漫的南疆雨林,到黃沙漫天的西漠戈壁;從繁華喧囂的中州大城,到人跡罕至的北境荒原。
他當過碼頭扛包的苦力,做過商隊押貨的護衛(最不起眼的那種),在礦山挖過礦,在藥鋪當過曬藥小工,甚至還在某個邊關小城的衙門裡,替一個貪杯的師爺謄抄過幾天文書。
他不再輕易動用破邪劍,那柄神兵被他用破布層層包裹,深藏於行囊最底層,如同封印了一段血色的過往。
純陽夢盤緊貼胸口,是他靈魂的錨點,也是他修煉夢道之力的源泉。
三年的顛沛流離,無數個在破廟、山洞、甚至牲口棚角落度過的夜晚,他都在默默修煉、參悟。
他見識了太多武學。
南疆密林的部族戰士,動作詭秘如毒蛇,擅長利用環境,一擊斃命,那是將身體潛能開發到極致的“技”。
西漠戈壁的刀客,刀法大開大闔,氣勢慘烈,帶著風沙磨礪出的粗糲與悍勇,刀意中蘊含著對天地嚴酷的感悟。
中州名門大派的弟子,招式華麗,根基紮實,講究循序漸進,真氣執行自有法度,那是“法”的體現。
北境邊軍的老卒,廝殺起來毫無章法,卻招招狠辣實用,帶著濃烈的血腥氣和同歸於盡的決絕,那是生死間磨礪出的“勢”。
看得越多,練得越苦(只能偷偷練些最基礎的吐納和錘鍊筋骨的法門),海怪心中的疑惑反而越深。
過去他懵懂無知,以為能開碑裂石便是高手,能劍氣外放便是絕頂。如今看來,武道之路,浩渺如煙海,似乎有著截然不同的層次與風景。
直到半年前,他在西漠一座即將被風沙徹底掩埋的古城廢墟中,躲避沙暴時,無意間推開了一間半塌石室的門。
石室中央,盤坐著一具身披殘破甲冑的白骨。白骨身前的地面上,用利器深深地刻著一行行字跡,大部分已被風沙侵蝕模糊,但開篇幾段,卻奇蹟般地儲存了下來。
“……武道茫茫,上下求索……吾窮盡一生,窺得門徑,劃分五境,留待有緣……”
“……凡塵境:熬煉筋骨皮膜,打熬氣血,力達千斤,身如虎豹,乃武道之基,眾生之始……”
“……超凡境:氣感自生,納天地之息于丹田,化內力(或真氣)流轉周身,開碑裂石,吐氣如箭,踏雪無痕,此境方算登堂入室,脫胎於凡……”
“……化聖境:真氣化形,凝練如實質,或為兵刃,或為異獸,意之所至,力隨形生!此境武者,已非凡俗可敵,可稱一地之雄……”
“……虛元境:真氣返璞歸真,溝通天地元氣,舉手投足引動自然之威,初步觸及‘道’之邊緣,縮地成寸,御風而行,近乎陸地神仙……”
“……神無境:神而明之,無跡可尋。此境玄之又玄,或為傳說。言其神,因其掌控天地法則如臂使指;言其無,因其存在已超越凡俗理解,近乎於道,歸於虛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