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怪蹲下來,雙手抱著頭,把臉埋在膝蓋裡。
他不看了,不聽,不想,什麼都不幹。
他就那麼蹲著,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
……
鏡子裡的畫面還在繼續,聲音還在往他耳朵裡鑽。
師父的慘叫聲,赤玥的悶哼聲,喜兒的哭泣聲,嬰兒的啼哭聲——不,嬰兒沒有哭,嬰兒已經不會哭了。
那些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無數只螞蟻在他腦子裡爬,咬,鑽,讓他疼得想把自己的頭劈開。
“閉嘴!”
他吼了一聲,聲音在迷宮中迴盪,被鏡子反射了無數次,變成一片混亂的、嘈雜的、像千百個人同時吼叫的迴響。
“閉嘴!閉嘴!閉嘴!”
那回響越來越強,越來越震耳,最後變成一種尖銳的、像玻璃碎裂的白噪音,刺得他耳膜生疼。
海怪猛地站起來,睜開眼。
他發現自己的臉上全是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的,流了多少。
他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深吸一口氣,開始往前走。
他不跑了,也不躲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踩在敵人的臉上。
他走過一面鏡子,鏡子裡是師父。他沒有停,只是看著鏡中的師父,說了一句:“您還活著。”
他走過第二面鏡子,鏡子裡是赤玥。他沒有停,看著鏡中的赤玥,說了一句:“你還在。”
他走過第三面鏡子,鏡子裡是喜兒和孩子。他沒有停,看著鏡中的喜兒,說了一句:“孩子好好的。”
他走過第四面鏡子,鏡子裡是李大爺和李大娘。他沒有停,看著鏡中的爹孃,說了一句:“爹孃好好的。”
一面又一面,一句又一句。他的聲音從顫抖變得平穩,從平穩變得堅定,從堅定變得響亮。響亮到能蓋過鏡子裡的聲音,響亮到能在迷宮中炸開,響亮到鏡子開始顫抖。
他走到最後一排鏡子前,停了下來。那排鏡子很寬,很亮,像一面巨大的落地窗。
鏡子裡沒有師父,沒有赤玥,沒有喜兒,沒有孩子,沒有爹孃。
只有他自己。
但鏡子裡的他不是現在的他,而是一個蒼老的、佝僂的、頭髮花白的、滿臉皺紋的老人。
老人坐在一片黑暗中,懷裡抱著一個東西——那是一隻鐵血夢鼎。
鼎已經碎了,碎成一片一片,散落在老人的膝蓋上。
老人的手在發抖,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碎鼎上,被吸乾,又滴,又被吸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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