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聲不大,但在寂靜的迷宮中格外清晰。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一種釋然的、看透的、終於放下了的笑。
“你說得對,”他看著鏡中的老人,“我最怕的就是這個。怕失去他們,怕最後只剩我自己。”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拔高:“可你沒告訴我,我還有時間。師父還沒死,赤玥還活著,喜兒和孩子,爹孃都在等我。我有時間去救他們,有機會去改變這一切。你說的那個結局,只是千萬種可能中的一種。不是命,是怕。是我自己嚇自己。”
他看著鏡中的老人,老人也看著他。
老人的眼淚還在流,但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說“你終於明白了”。
海怪閉上眼睛,又睜開。
他的眼中沒有淚了,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像鐵一樣的堅定。
他雙手攥拳,對著那面巨大的、映出他最深的恐懼的鏡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吼了出來。
“你們都是假的!真的師父還活著!真的赤玥還在等我!真的喜兒和孩子都好好的!爹孃也都好好的!我一定能回去!我一定能救他們!我——不——怕——了!”
最後一個字落地的瞬間,鏡子應聲而碎。
不是裂開,不是倒下,而是像被重錘砸中的玻璃,從中心向四周炸開,碎片飛濺,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海怪的臉——但不再是恐懼的臉,而是笑著的、堅定的、無所畏懼的臉。
鏡子碎片在空中化作無數光點,像螢火蟲一樣飄散,落在海怪身上,落在迷宮的每一寸地面上。
迷宮開始崩塌。
鏡子一面接一面地裂開,裂痕像蛛網一樣蔓延,咔嚓咔嚓的聲音連成一片,像冰面在春天解凍。
那些映著恐懼的畫面,在裂痕中扭曲、變形、破碎,最後化作一縷縷青煙,消散在灰色的虛空中。
海怪站在崩塌的迷宮中央,雙手還保持著攥拳的姿勢。
他的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血珠順著指縫滴落,滴在腳下的碎片上,發出細微的、像雨打芭蕉的聲音。
他沒有動,就那麼站著,看著迷宮一點一點地消失,看著恐懼一點一點地散去。
他覺得自己像蛻了一層皮,舊的皮掉了,新的皮還沒長好,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但很舒服。
最後一面鏡子也碎了。
灰色的虛空重新出現,沒有迷宮,沒有鏡子,沒有恐懼。
只有海怪一個人,站在虛空中,懷裡抱著鐵血夢鼎。
他低頭看著鼎,鼎還在,溫溫的,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師父,赤玥,喜兒,爹孃……”他輕聲說,“我剛才看到了好多可怕的東西。但我沒信。我知道你們還在,還活著,還在等我。”鼎沒有回應,但他知道他們聽到了。
海怪盤膝坐下,將鼎放在膝上,閉上眼睛。
五層了,六層了,還剩最後一層。他不知道第七層是什麼,不知道有多難,不知道要多久。
但他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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