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遊子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讓他做美夢,做到不想做壞人,懂不懂?”
海怪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夢遊子嘆了口氣,靠回原位。
“打個比方。你有個敵人,他一心想搶你的夢鼎。你把他拉進夢裡,在夢裡讓他得到夢鼎。他拿著夢鼎,發現沒有想象中那麼厲害,反而給他惹了一堆麻煩。他後悔了,不想再要了。等他醒來,你再問他還要不要,他搖頭。這就叫度了。”
海怪想了想。“這不就是騙人嗎?”
“騙人?”
夢遊子瞪大了眼睛,“什麼叫騙人?你造的夢,每一寸都是真的。他在夢裡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真的。你以為老頭子之前給你布的第八層幻境,是騙你?那不是騙,是讓你體驗。體驗過了,你就知道了。知道了,你就不會再上當了。這不叫騙,這叫教育。”
海怪想起那個假的李家村,假的李大爺,假的赤玥。
他在那個幻境裡待了沒多久,就差點不想出來了。
不是因為被騙,是因為太美了。美到他不願意醒。
如果夢遊子沒有給他那個幻境,他可能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最怕的不是死,是失去。
從這個角度說,那確實不是騙,是教育。
“可如果敵人是那種十惡不赦、殺人如麻的魔頭呢?”海怪又問,“做美夢能度得了他嗎?”
夢遊子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從海怪身上移開,落在遠處那片灰濛濛的霧氣上。
霧氣在翻湧,像海潮,又像人的思緒。
“有些魔頭,心裡已經沒光了。你給他造再美的夢,他也感受不到。”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海怪從未聽過的疲憊,“那種人,度不了。”
海怪沒有說話。他想到了空聞,想到了劍無痕,想到了那些為了奪鼎不惜一切的老怪物。他們的心裡,還有光嗎?也許有,只是被貪慾矇住了。也許早就沒了,只剩下一具被執念驅使的皮囊。他不知道。
“度不了怎麼辦?”他問。
夢遊子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在虛空中輕輕一劃。一道裂縫出現了,裂縫的那一邊,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海怪聽到那裂縫裡傳來聲音——風聲,雷聲,還有什麼東西在嚎叫,淒厲的,像被人剜了心。那聲音不大,但聽得人頭皮發麻,後背發涼。
“度不了,就送他上路。”夢遊子收回手,裂縫合攏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第七層的另一面,叫滅度。不是殺,是滅。滅他的惡念,滅他的執念,滅他的存在。讓他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他低頭看著海怪,眼神里有一種海怪從未見過的冷,“小子,老頭子希望你永遠用不到這一面。”
海怪站起來,與夢遊子對視。
老頭的眼睛還是那雙黑石子一樣的眼睛,但此刻,那裡面沒有嬉笑,沒有調侃,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像鐵一樣的認真。
“我儘量。”海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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