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
赤玥是在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提出來的。她靠在石榴樹幹上,手裡握著那杆紅槍,槍尖杵在地上,雙手交疊搭在槍桿上,下巴擱在手背上,懶洋洋的像一隻曬太陽的貓。海怪正在給牆頭那排牽牛花澆水,花們一碰到水就嘰嘰喳喳地小聲說話——“涼!涼!”、“澆到耳朵裡了!”、“你手歪了!”——他手忙腳亂地應付著,聽到赤玥開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打一場。”赤玥說。
海怪愣了一下,手裡的水壺歪了,一股水流澆在牽牛花的根上,花們集體尖叫了一聲。他放下水壺,抹了把額頭的汗。“現在?”
“嗯。”赤玥站起來,甩了甩槍桿,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看看你進步了多少。”
海怪看著她,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不給你拒絕餘地的表情,知道躲不過去了。他也沒想躲。他走到院子裡那片空地上,從牆邊撿起自己那杆槍。槍桿是銀白色的,比赤玥的那杆輕一些,短一些,但握在手裡很順手。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隔著五步的距離。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長一短,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牆頭的牽牛花不說話了,安靜得像一排豎起來的耳朵。灶房裡的鍋鏟也停了,叮的一聲,像是最後一聲鼓點。海怪深吸一口氣,看著赤玥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映著他的臉,和他身後的天空。
赤玥先動了。
她沒有試探,起手就是殺招。一槍直刺,又快又狠,槍尖帶著破空聲,直取他的胸口。海怪側身避開,反手一槍掃向她的腰。赤玥收槍格擋,兩槍相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像玉磬敲擊的聲響。她借力後退一步,然後猛地撲上,連刺三槍,一槍比一槍快,一槍比一槍狠。海怪咬著牙擋,手臂被震得發麻,腳下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地後退。他退到院牆邊,背脊抵住牆,退無可退。赤玥的第四槍來了,這一槍不是刺,是劈,她高高舉起槍,像劈柴一樣劈下來。海怪沒有擋,他在那杆槍落下來的瞬間,身體忽然散開了。不是被打散,是他自己散開的——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飄散在空氣中,然後又在赤玥身後重新聚攏,變回人形。
赤玥沒有轉身。她的槍桿向後一杵,精準地杵在海怪的腰眼上。他悶哼一聲,又散開了,這次散得更遠,飄到了院子外面,在小溪上方重新聚攏。他站在溪水邊,低頭看了看水面,水面映著他的臉,頭髮亂了,嘴角卻帶著笑。
赤玥追了過來。她踏過溪水,水花四濺,會說話的魚在水底驚叫:“哎呀!踩到我了!”她沒理,一槍刺出,槍尖直取海怪的咽喉。海怪往後一仰,整個人倒進溪水裡。水很深,深到不像那條淺淺的小溪。他往下沉,沉到水底,水底有光,暗綠色的,像是沉在水中的森林。他在光中穿行,像一條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