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玥也下來了。她不會潛水，但她會憋氣。她閉著氣，握著槍，在暗綠色的光中追著他。她的槍芒在水底劃過，帶出一道道銀白色的、像魚尾一樣的軌跡。會說話的魚在她身邊繞來繞去，小聲議論：“這個女人好凶。”、“她追的是那個男的。”、“那個男的是誰？”、“不知道，但他長得還行。”赤玥一槍掃過去，魚們四散而逃。
海怪從水底升起，衝破了水面，飛到了空中。赤玥也衝出來了，她踩著水花，像踩著樓梯一樣一步步升上來，槍尖指著他的眉心。空中沒有云，但有風，風很大，吹得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海怪在空中翻了一個身，避開了那一槍，然後朝李家村的方向飛去。
赤玥在後面追。兩個人越過村口的槐樹，掠過李大爺家的屋頂，沿著土路飛向村後的小山。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長滿了松樹，松針在風中簌簌地響。海怪落在一棵松樹頂上，像一片葉子停在那裡。赤玥也落下來了，落在另一棵松樹頂上，槍尖遙遙對著他。
“跑什麼？”赤玥說。
“沒跑。”海怪說，“帶你逛逛。”
赤玥瞪了他一眼，然後槍又來了。這次更快，快到海怪的視線都跟不上槍尖的軌跡。他只能靠感覺——那種被赤玥餵了無數招之後，刻在骨子裡的感覺——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偏了偏頭，槍尖擦著他的耳垂飛過，帶起一絲涼意。然後他伸出手，不是抓槍，是抓赤玥的手腕。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膚，涼的，但很快就開始變熱。
赤玥愣了一下，那一瞬間的分神，讓她的槍慢了半拍。海怪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拉，把她從松樹頂上拉了下來。兩人一起往下墜，穿過鬆針，穿過風，穿過陽光和雲影，像兩顆並排墜落的石子。赤玥沒有掙扎，她在下落的過程中，調整了姿勢，讓後背朝下，讓海怪撐在她上方。風從他們耳邊呼嘯而過，松針擦著他們的衣袍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們砸進了海里。
海怪造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山腳下的那片海。海水是藍的，不像灰色地帶那種灰濛濛的死藍，是真的、能看見陽光透過水麵照進來的那種藍。他們沉下去，沉了很久，久到周圍的光從藍色變成綠色，從綠色變成暗綠色，最後變成一片溫暖的、像琥珀一樣的顏色。
海怪把赤玥拉起來，兩個人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氣。海水從他們的頭髮上往下淌，順著臉頰流進嘴裡，鹹的，澀的。海怪環顧四周，發現自己不認得這個地方了。這是他造的幻境，但他不知道自己造了這片海。它是自己長出來的，像是幻境有了生命，在自己的邊界上偷偷開了一扇窗。赤玥也發現了。“這是哪？”
“……不知道。”海怪老實說，“我好像沒造過海。”
赤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造的幻境，自己長出來的。比你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