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月臨寒輕聲重複了一遍她方才的問題，墨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她，反問道，“你呢？經歷了這麼多，與他們一同修煉、戰鬥、歡笑流淚，你現在還認為，這只是一本小說的世界嗎？”
寧苒苒聞言一怔，下意識地回想這段時間的點點滴滴——唐三遞來的袖箭、小舞嘰嘰喳喳的陪伴、姐姐寧榮榮彆扭的關心、史萊克夥伴們並肩作戰的熱血……這些真實的觸感、鮮活的情感，怎麼可能是虛構的？
她略一思索，瞳孔驟然收縮，聲音帶著幾分艱澀：“你什麼意思？難道這裡不是小說世界？可這裡發生的一切，明明都和我知道的原著劇情一模一樣！”
“除此之外，不也有你不知道的變數嗎？”月臨寒光著腳懸浮在地面上，衣襬隨著無形的氣流輕輕飄動。他緩緩飄到飄窗邊，落座在寧苒苒方才坐過的位置，動作輕盈得如同一片羽毛。
“小說之所以是小說，是因為所有情節都會循著既定軌跡發展。而你，小丫頭，你的出現就是最大的變數。當一本小說出現了變數，原本的軌跡便會被推翻、重組，你覺得，重組之後的故事，還會是你記憶中的模樣嗎？”
寧苒苒怔怔地站在原地，腦海裡一片混亂。她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如果這裡不是我所知道的那個斗羅大陸，那這裡又是哪裡？”
“不，這裡確實是你熟悉的斗羅大陸。”月臨寒的目光越過她，望向窗外靜止的街道，“只是，新的變數已經讓一切都變成了全新的故事。就像一根主線分出了無數根支線，這些支線通向何方，沒有人能預知，包括你，也包括我。”
他轉過頭，斜睨了寧苒苒一眼，墨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不起半分波瀾，聲音清冷得像是淬了冰：“從你重生在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旁觀者，而是局中人。天道自有其執行的法則，它會收回本不該屬於局中人的東西，這是必然，無人能改。”
“可是……”寧苒苒用力咬住下唇，貝齒幾乎要嵌進柔軟的唇肉裡，眼底迅速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像蒙了霧的琉璃，“若只是忘記那些所謂的劇情走向也就罷了，為什麼連前世的記憶都要一併剝奪？那些記憶裡，有哭有笑，有痛有暖，無論好壞，都是組成我的一部分啊！”
“忘記不好嗎？”月臨寒微微蹙起眉頭，修長的指尖無意識地輕捻，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似乎完全無法理解她的執著，“我沒記錯的話，你的前世並沒有多少愉快的回憶，那些顛沛流離，那些身不由己，難道不是負累？既然如此，為什麼不願徹底忘記，重新開始？”
“忘記？”寧苒苒猛地抬起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晶瑩剔透，卻被她硬生生逼得沒有落下，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像振翅欲飛的蝶。
她看著月臨寒那道虛虛實實、彷彿隨時會隨風飄散的身影，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又透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堅定，“忘記了前世一切的寧苒苒，還會是寧苒苒嗎？不過是一個空有軀殼的陌生人罷了。”
“是，我承認，我前世的記憶裡確實沒有多少愉快的記憶，那些日子苦得像是泡在黃連水裡。”寧苒苒的目光灼灼，直勾勾地看著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但是那又怎麼樣？正是那些破碎的、疼痛的、甚至不堪的過往，才拼湊出了獨一無二的我。擁有所有記憶的我才是我，這才是真正的寧苒苒。”
月臨寒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翻湧著寧苒苒看不懂的複雜情緒，像是悲憫，又像是心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愧疚。
半晌，他緩緩伸出手，明明只是一道沒有實體的虛影，指尖穿透了她額前的碎髮，感覺不到任何真實的觸感，但是寧苒苒的心頭卻奇異地一暖，彷彿真的有一片溫熱的掌心，輕輕覆在了她的頭頂。
月臨寒的神色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哀傷，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此刻竟像是蒙了一層霜雪，他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遙遠的時光深處傳來：“對不起……都是我當初的疏忽，才讓你在那個陌生的異世界，孤苦無依地吃了這麼多年的苦。”
寧苒苒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微微收縮，滿心的震驚讓她幾乎忘記了呼吸，嘴唇翕動著，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認識我？在我來到斗羅大陸之前，你就認識我？”
月臨寒輕輕點了點頭，蒼白的面容上，神色愈發柔和，帶著幾分追憶的悵然：“八十年前，我便預感到自己的神力在日漸潰散，天道輪迴，我本就是順應天命而生，也該順應天命而逝。直到某天，我在潛心閉關中突然得到了天道的啟示，它說，我尚有一段因果未了，需尋一個繼承人，承接我的神位，也了結這段塵緣。”
“我用窺天鏡遍觀諸天萬界，看過了無數人的生老病死、悲歡離合，卻始終沒有找到那個契合的繼承人。”月臨寒的聲音緩緩流淌，帶著歲月沉澱的滄桑。
“直到那一天，我的至交好友前來探望，見我終日守著窺天鏡愁眉不展，他隨口一句‘與其尋遍萬里，不如求諸己身’，才點醒了困在局中的我。所以……我便狠下心，抽走了自己的一根肋骨。”
“我將那根肋骨置於養神蓮臺之上，以自己的心頭精血日日澆灌，再輔以畢生神力小心蘊養。這一養，就是整整五十年。”月臨寒的目光落在寧苒苒的臉上，帶著近乎溫柔的繾綣，“直到……”
他的話語微微一頓，寧苒苒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月臨寒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她，那目光太過深邃，彷彿能看透她的靈魂，寧苒苒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