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坊內，掌櫃的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白眼一翻昏死過去。薛無影仍倚在門框邊，彷彿眼前這場血腥屠殺與他毫無干係，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但他藏在袖中的手，卻悄然握緊，心跳在加速——計劃正在一步步走向預想的軌道。
街道上的動靜，已經驚動了更遠處的巡城隊伍。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呼喝聲與急促的腳步聲，火把的光芒如一條奔騰的火龍，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將整條街道照得如同白晝。
“屠兄，”薛無影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聽不出任何情緒，“鬧大了。”
屠千絕甩了甩鏈頭上的血汙與碎肉，滿不在乎地咧嘴一笑，露出沾滿血漬的黃牙：“大？老子就怕不夠大！來多少，殺多少！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他大步踏出酒坊，魁梧的身軀立於街道中央，像一尊從地獄爬出的魔神。鎖魂鏈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風，兩枚八角銅錘帶起淒厲的破空聲，將最先衝到的兩名士兵砸得腦漿迸裂，屍骨無存。
但巡城士兵越聚越多，從最初的十幾人，迅速增至數十人，甚至上百人。刀光劍影在火把映照下織成一片死亡的網，將屠千絕牢牢困在核心。他雖然兇悍無比，如同虎入羊群，但終究雙拳難敵四手，肩頭、後背漸漸添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鮮血浸透了衣衫，動作也慢了下來。
“薛無影！你他媽愣著幹什麼？！”屠千絕在亂刀中怒吼，一錘砸飛一名士兵的腦袋，聲音因失血而有些沙啞，“過來幫忙！想看著老子被這群雜碎耗死嗎？”
薛無影緩步走出酒坊，玄色黑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團，精準地落在街道盡頭——那裡，幾個乞丐正坐在牆角遠遠的觀望。
薛無影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快得如同錯覺。
“屠兄，”他身形一閃，竟未衝向戰團，而是詭異地出現在屠千絕身後三步之遙，語氣平靜，“你撐住，我去斷他們後路，免得援軍源源不斷，沒完沒了。”
“快去快回！”屠千絕不疑有他，此刻正被眼前源源不斷計程車兵纏得煩躁不堪，只想儘快殺出重圍，“老子要在這兒大開殺戒了，你別耽擱太久！”
薛無影轉身，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巷道的陰影中，身法快得驚人。屠千絕只顧著眼前血肉橫飛的廝殺，絲毫未察覺，那道玄色身影並未去“斷後”，而是悄無聲息地來到街角那幾個縮在牆根的乞丐面前。此前卓然特意囑咐過，若有緊急訊息，可透過丐幫弟子傳遞，這些看似落魄的乞丐，實則是遍佈京城的眼線。
為首的老乞丐瞎了隻眼，正佝僂著身子撥弄破碗裡的殘羹，耳尖卻微微一動——薛無影落腳時帶起的風，與尋常路人截然不同。他不動聲色地將碗往身邊一推，枯瘦的手指在膝頭輕輕敲了三下，這是丐幫內部“有要事相告”的暗號。
獨眼老乞丐不動聲色的說道：“什麼事情？”
薛無影立在陰影裡，背對著他們，聲音壓得比夜蟲振翅還低，卻字字清晰：“葉鼎天要動手了。一月內，清剿四皇子黨羽。頭三個目標：周延儒、林遠圖、方敬之，限我三日內取命。必須要儘快告知卓盟主！”
老乞丐獨眼裡精光一閃，指尖在地面快速點畫，複述出三個名字與時限，確認無誤後，又輕輕“咳”了一聲，示意繼續。
“周延儒夜宿醉仙樓，帶兩名復興宗高手；林遠圖隨行八丁，自身有二流身手；方敬之府中三十二死士，暗道三重機關。這些我們都知道，務必要加強防衛。”薛無影說著，右手從袖中滑出，一枚捲成細條的薄紙如靈蛇般貼著地面滑出，恰好停在老乞丐腳邊。
老乞丐看似不經意地挪了挪腳，薄紙便已入懷，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只是被風吹動了一下褲腳。
“屠千絕在前街被巡兵纏住，撐不了多久。”薛無影側耳聽著遠處漸弱的廝殺聲，眉頭微蹙，“我得趕在他脫身前回去，遲則生變。你們儘量把那些守衛引到這裡來，把事情鬧的越大越好！”
他頓了頓，補充道：“葉鼎天傷勢看上去不輕，但是三皇子捨得下本錢，弄了不少好東西幫他調理，恢復的很快。我暫時就知道這些，我要走了，否則會引起懷疑。”
話音剛落，他身形一晃，已如墨滴融入夜色，只留下一陣極淡的衣袂破風聲。
老乞丐緩緩直起腰，對著身側兩個年輕乞丐使了個眼色。那兩人心領神會，一個背起破麻袋朝城東方向踉蹌而去，另一個則端起破碗，慢悠悠走向街對面的茶館——他們要將訊息分兩路傳出，一路送往卓然藏身之處，一路報給丐幫分舵，確保萬無一失。
獨眼老乞丐渾濁的獨眼裡閃過一絲精光，枯瘦的手指在膝頭輕輕一叩。那兩名年輕乞丐會意，其中一人猛地抓起破碗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濺，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殺人啦！殺人啦！老乞丐突然扯開嗓子嚎叫起來，那聲音嘶啞淒厲，像夜梟啼哭，瞬間穿透了街道上的嘈雜。他瞎了的那隻眼窩裡空蕩蕩的，另一隻眼卻瞪得滾圓，死死盯著前街浴血廝殺的屠千絕，枯枝般的手指顫抖著指向那個方向，天爺啊！那漢子把官爺的腦袋都打爛啦！滿城都要血流成河啦！
他這一嗓子，像是點燃了火藥桶。街角蜷縮的幾個乞丐、茶館門口打盹的夥計、甚至對面青樓二樓探出頭來瞧熱鬧的姑娘，全都炸了鍋。
官爺快來啊！這兒還有同夥！另一個年輕乞丐配合得天衣無縫，他連滾帶爬地衝向街道中央，故意從一名士兵腳邊擦過，又像是被了一腳般慘叫著翻滾出去，恰好撞翻了一盞燈籠。火焰舔上乾燥的草垛，地騰起半人高的火舌，將整條街道映照得如同煉獄。
抓住他們！別讓他們跑了！
前街有暴徒！同夥在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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