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彷彿裹挾著雷霆之力,直震得周遭沙地都在微微顫抖,空氣被撕裂的銳嘯刺得人耳膜生疼。儘管有大量沙粒阻隔,一道刺目的白光仍如利劍般穿透沙幕,驟然閃耀,那光芒熾烈得如同正午烈日被驟然壓縮、再猛地炸開,哪怕隔著三丈距離,葉鼎天仍覺眼前一片白茫茫,眼皮被灼得生疼,瞬間失去了視物能力。
緊隨而來的,是一陣雖然被沙幕削弱、卻依舊尖銳到極致的轟鳴,那聲音不似人聲,倒像是耳邊一個炸雷響起,穿透力極強,順著耳孔直鑽腦海,攪得神魂陣陣發顫,體內原本運轉平穩的幽冥煞氣都險些亂了節奏。更可怕的是,沙幕之後隱約傳來“簌簌”輕響,那是彈體炸開後飛濺的淬毒碎片,正帶著破空聲射向四面八方,雖被沙粒阻滯了去勢,卻仍有幾片穿透沙幕邊緣,擦著葉鼎天衣角飛過,留下淡淡的腥臭氣息。
葉鼎天眼皮急跳,即便早有防備,仍下意識地側頭閉目,體內幽冥煞氣應激運轉,在體表形成一層流動的漆黑屏障。熾光與尖嘯被沙幕和煞氣削弱了大半,但那種被威脅、被逼退的憋屈感,卻如同毒藤般纏繞上心頭,越勒越緊。他能清晰感覺到,方才那一瞬間,若不是退得夠快、沙幕阻隔及時,此刻怕是已被白光晃得失明,被尖嘯攪亂內息,甚至可能被淬毒碎片所傷——對於他這等高手而言,任何一絲破綻,都可能是致命的!
是真的!這該死的雜碎,竟然還有真的閃光霹靂彈!而且,他竟真敢在這麼近的距離再次使用!
沙塵簌簌落下,白光與尖嘯迅速消散在灼熱的空氣中。葉鼎天緩緩睜開眼,瞳孔深處那兩點猩紅如同滴血的寒星,死死釘在數丈外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上。
卓然依舊站在那裡,勉強站著。
他胸前那五道被鬼爪氣勁撕裂的傷口,此刻如同五張猙獰的小嘴,向外翻卷著,鮮血不再是汩汩湧出,而是近乎流淌,將他殘破的衣襟徹底浸透,又在腰腹處匯聚,順著褲腿滴落,在他腳下的沙地上洇開一小片觸目驚心的暗紅。他的臉色已不是蒼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灰敗,嘴唇因失血和乾渴而開裂,滲出細密的血珠。胸膛的起伏劇烈而不規律,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拉風箱般的嘶啞雜音,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斷掉。
他整個身體都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彷彿隨時會散架。握著那柄暗紅色“紅雲白龍”劍的右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劍尖低垂,微微點著沙地,似乎連抬起劍的力氣都已欠奉。
然而,就是這樣一副風吹即倒、油盡燈枯的模樣,卻讓葉鼎天硬生生止住了立刻撲殺上去的衝動。
因為卓然那剛剛擲出一枚霹靂彈的左手,此刻並未垂下。那沾滿血汙、指節同樣因用力而發白的手,正虛握著,掌心之中,赫然還躺著兩枚黝黑、沉實、與方才爆開那一枚別無二致的圓球!他的手指以一種看似無力、實則穩定的姿態,鬆鬆地圈著它們,指尖微微內扣,彷彿隨時可以發力將它們彈射出去。
兩枚。還剩兩枚。
這個簡單的數字,此刻卻重若千鈞,沉甸甸地壓在葉鼎天的心頭,也橫亙在兩人之間這片被烈日炙烤的沙地上,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充滿死亡威脅的界限。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熱風吹過沙丘發出的嗚嗚低鳴,以及卓然那沉重而艱難的喘息聲。血腥味、硫磺味、沙土的燥熱氣息混雜在一起,瀰漫在僵持的兩人之間。
葉鼎天臉上的怒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人靈魂凍結的陰冷。他沒有再怒吼,也沒有立刻動作,只是用那雙猩紅的眸子,如同打量一件死物般,上下下、仔仔細細地審視著卓然。目光掃過他胸前可怕的傷口,掃過他顫抖的雙腿,掃過他灰敗的臉色,最終,定格在他那雙眼睛上。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眼底燃燒的金紅色光芒已經黯淡了許多,如同風中的殘燭,搖曳欲滅。瞳孔因失血和劇痛而有些渙散,眼眶深陷,佈滿了血絲。可就在這片近乎死寂的灰敗與渙散深處,卻依然頑強地跳躍著兩點微弱卻無比執拗的火星。那火星裡,沒有將死之人的恐懼或哀求,沒有絕望的灰暗,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靜,以及深藏其中的、如同受傷孤狼般的狠戾與警惕。
這眼神讓葉鼎天很不舒服。這不是將死之人該有的眼神。這眼神告訴他,眼前這小輩,哪怕下一秒就會斷氣,在這一秒,也依然是一頭隨時可能暴起噬人的兇獸。
“好……很好。”葉鼎天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沙礫摩擦般乾澀刺耳,每一個字都透著浸骨的寒意,“卓然,本座不得不承認,先前還是小看了你。能將本座逼到需要權衡利弊、投鼠忌器的地步,年輕一代裡,你是頭一個。”
他緩緩向前踏了一小步,動作很慢,彷彿只是隨意地調整了一下站姿。但這小小的一步,卻微妙地改變了雙方對峙的角度,無形中封住了卓然可能向左後方那片較高沙丘逃竄的路線。他周身的幽冥煞氣並未大漲,反而更加內斂,如同緩緩沉降的漆黑水銀,流淌在體表,蓄而不發,卻帶給卓然更沉重的壓力。
“不過,”葉鼎天話鋒一轉,猩紅的舌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近乎憐憫的虛假笑容,“你也只能到此為止了。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嘖嘖……血流了有半盆了吧?本座甚至能聽到你生命流逝的聲音,像沙漏裡的沙子,簌簌地往下掉。你體內那股幫你解毒的古怪力量,反噬起來,滋味想必妙不可言吧?經脈如焚,臟腑移位,魂魄都要被扯碎了,是不是?”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催眠般的、惡毒的絮語感,字字句句都像冰冷的錐子,試圖鑿穿卓然緊繃的意志防線:“強撐著一口氣,握著你那兩枚小玩意兒,有什麼用呢?你能撐多久?十息?二十息?等你眼前徹底一黑,手腳冰涼,最後那點力氣也消散的時候,這兩枚霹靂彈,不過是本座腳下的兩顆石子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