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雪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劍。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劍身上，被蒸騰成白霧。她的視線裡不再有恐懼，不再有猶豫，只有對手的破綻：厲無常出掌時左肩會微沉，那是舊傷的牽制；他瘸腿落地時，重心會偏向右側，這是轉瞬即逝的空當。體內奔湧的焚天訣如岩漿般灼熱，原來這就是以命相搏的滋味，痛徹心扉，卻也酣暢淋漓，像是壓抑了的寒毒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最後一招！”蘇沐雪突然開口，聲音雖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像是在對自己宣告，也像是在對過往的怯懦告別。她挺直脊背，哪怕肩頭的劇痛讓她微微顫抖，眼神卻亮得驚人，眉心的硃砂痣彷彿也染上了金芒。
厲無常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凝聚全身內力，雙掌合十，烏黑的氣勁在掌心凝成一顆鴿子蛋大小的冰珠，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寒意。周遭的空氣都彷彿被凍結，連飄落的雪花都在半空中凝成了冰晶，冰牢的牆壁上又結出一層厚厚的白霜，將光線都折射得扭曲。
蘇沐雪深吸一口氣，將所有內力、所有疼痛、所有不甘與仇恨，盡數灌入劍尖。長劍發出嗡鳴，竟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如同一道微縮的太陽，在冰牢中亮起刺眼的光。她能感覺到，丹田內的焚天訣氣息從未如此活躍，順著經脈奔湧時，帶著一種破繭成蝶的雀躍，每一寸經脈都彷彿被熨帖得舒展。
“焚天訣·星火！”
“陰煞掌·碎魂！”
金與黑的氣勁在冰牢中央轟然相撞，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股無形的氣浪炸開。冰層瞬間崩碎，化作無數冰屑飛濺，如一場晶瑩的暴雨；積雪被掀飛數丈，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混雜著斷裂的枯枝，在空中翻騰成霧。
煙塵散去，蘇沐雪拄著劍半跪在地，肩頭的黑袍已被鮮血浸透，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泛著青紫色，卻死死盯著前方，眼中沒有半分退縮。握劍的手雖在顫抖，指節卻因用力而泛白，彷彿那劍已是她身體的一部分，與她的骨血緊緊相連。
厲無常站在三丈外，胸口插著半截劍身，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他的青灰勁裝，順著衣襟滴落在雪地上，開出一朵朵淒厲的花。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又看向蘇沐雪，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頹然倒下，揚起一片雪塵，再無聲息。
蘇沐雪看著他的屍體，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虛弱，帶著釋然，像卸下了千斤重擔。笑著笑著，眼淚卻流了下來，滾燙地劃過臉頰，在下巴處凝成細小的水珠，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暢快——她終於靠自己，贏了這場生死之戰，贏過了那個曾經連寒毒都怕得發抖的自己。
卓然走上前，將一件乾淨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帶著他體溫的布料裹住她冰冷的身子，聲音裡帶著笑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現在知道，為什麼要讓你自己來了？”
蘇沐雪抬頭看他，眼中淚光閃爍，卻用力點頭：“嗯。”她懂了，有些路必須自己走，有些坎必須自己跨，旁人能扶一時，卻扶不了一世。就像此刻，掌心的劍還帶著餘溫，體內的焚天訣雖微弱卻平穩，這是她用疼痛與勇氣換來的底氣。
她扶著卓然的手站起身，雖然步履蹣跚，每一步都牽扯著傷口的痛，卻異常堅定。遠處的赤焰谷在風雪中若隱若現，谷口的霧氣如巨獸的呼吸般翻湧，她知道，前路依舊兇險，柳滄的蝕骨寒掌還在等著她，爺爺的安危還懸著心，但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躲在別人身後的小姑娘了。
蘇沐雪被卓然半扶半攙著往前走，黑袍下襬掃過積雪，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像一行歪歪扭扭卻異常堅定的詩。寒風捲著碎雪打在臉上，如細針扎刺，她卻不覺得冷——體內的焚天訣雖微弱，卻像一爐煨在炭灰裡的小火，暖暖地燒著，連帶著心裡也泛起一股熱意，驅散了連日來的惶恐。
“卓大哥，”她忽然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像被砂紙磨過，卻比先前清亮了許多，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你……為什麼非要冒這麼大險，去赤焰谷？”
卓然腳步微頓，側頭看她。陽光透過枝椏的縫隙落在她臉上，能看到她眉梢尚未褪去的疲憊，眼下淡淡的青黑，卻也藏著幾分坦蕩與好奇。他笑了笑，眼角的弧度柔和了冷硬的輪廓：“找赤陽子前輩。”
蘇沐雪渾身一震，像被驚雷劈中，猛地抬頭看他，眼中滿是震驚，連呼吸都漏了半拍：“你……你認識我爺爺？”
“護道盟卓然，特來請赤陽子前輩幫忙破解陰屍門的陰煞大陣。”卓然坦然道，語氣沉穩如磐石，“葉鼎天勾結陰屍門，想用赤焰谷下的龍脈之氣修煉‘陰煞掌’第九重，那邪功一旦大成，吸人精血，蝕人功力，江湖必遭浩劫。”
“護道盟……”蘇沐雪喃喃道，她為爺爺出去尋找草藥倒是聽說過，知道這是一個維護武林秩序的組織，更多的她就不太清楚了。她吸了吸鼻子，鼻尖一酸，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我爺爺……他就是赤陽子。我叫蘇沐雪，是他唯一的孫女。”
卓然心中瞭然，難怪她的焚天訣如此純正，舉手投足間帶著焚天宮特有的剛烈，原來竟是赤陽子的後人。他扶著她的手臂微微用力，似在安撫：“難怪你內力根基如此紮實。”
“三十年前那一戰，爺爺為了護著焚天訣總綱不落入陰屍門殷立東的手裡，硬接了他七重陰煞掌。”蘇沐雪望著赤焰谷的方向，目光穿透風雪，彷彿看到了谷中受苦的親人，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刻骨的痛，“那掌力陰毒無比，不僅震碎了他的經脈，還引動了焚天訣的純陽內力反噬。這些年，他白天要忍受寒毒蝕骨，夜裡還要被兩股內力撕扯，常常痛得整夜不能閤眼，指甲都摳進了床板裡……我看了實在不忍心，才會冒險出來尋找治療他傷勢的草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