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崑崙山脈,像無數把小刀子刮過臉頰,帶著刺骨的寒意,捲起地上的碎雪打在人身上,疼得人牙關發緊。可那道黑色身影裡的決然,卻半點沒被吹散,彷彿這漫天風雪、這濃如墨的黑暗,都只是他腳下的塵埃,擋不住前行的腳步。一場孤身入險的探查,就此拉開序幕,分壇石屋裡的篝火還在跳動,太真道長捻著拂塵的手微微收緊,蘇沐雪望著窗外的目光凝在遠處的黑暗裡——所有人的心,都隨著那道黑影,懸在了半空。
三更的月色被雲層碾成碎銀,零零散散灑在崑崙的雪地上,映出一片冷寂的白,連風聲都似被凍住,只餘下雪粒摩擦的“簌簌”聲,像誰在暗處低語。卓然的黑色夜行服與崖壁的陰影融為一體,衣料上繡著的暗紋能吸收微光,只有偶爾掠過的山風,能掀動他衣襬的一角,旋即又被夜色吞沒,彷彿從未動過。離斷魂崖還有半里地,他便已察覺到不對勁——往日里只會在崖口徘徊的影殺衛,今夜竟在林間佈下了三重暗哨,每人背靠著古樹,手中握著的弩箭淬了陰煞,箭簇在月光下泛著青黑的光,連周遭的積雪都被染得發烏,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卓然伏在一棵千年古松的枝椏上,松針上的積雪簌簌落下,沾在他的眉骨,瞬間凝成細冰,他卻連眼都沒眨一下。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下方林間——第三重暗哨的影殺衛正背對著他,弩箭搭在弦上,卻斜斜靠在樹幹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箭筒,顯然沒把這深夜的值守當回事,呵欠打了一個又一個。
“呵,葉宗主就是小題大做,”一個影殺衛壓低聲音抱怨,撥出的白氣剛飄出半尺就被寒風撕碎,“這鬼地方除了風雪連只鳥都沒有,哪用得著我們守這麼緊?凍得老子腳都快掉了。”他跺了跺凍得發麻的腳,雪地裡留下兩個深深的腳印。
“少說兩句,仔細被薛副宗主聽見,”另一個影殺衛踢了踢腳下的雪,聲音裡也帶著倦意,“上次李老三就是多說了句‘陣法難看’,被薛副宗主罰去喂屍傀,現在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他頓了頓,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不過話說回來,誰又那麼大能耐,這裡已經是老鼠都進不來了。”
“就是,我們這麼多人,天又這麼冷!誰會來呀?”先前抱怨的影殺衛縮了縮脖子,“只要能把護道盟那群人全宰了,老子就能領賞去萬花樓逛逛了。”
兩人的聲音漸漸模糊在風雪裡,警惕性早已隨著漫漫長夜鬆懈。卓然眼中寒光一閃,時機到了。
他將“紅雲白龍劍”斜背在身後,劍鞘裹著厚布,避免反光暴露行跡。右手捏著一張“三清隱氣符”,指尖悄然注入一絲赤蛟氣息。符紙瞬間亮起微不可察的金光,順著他的經脈遊走,將周身氣息徹底隱匿——連體溫都降到了與雪地無異的程度,彷彿一塊嵌在松枝上的冰石。
腳下輕輕一點松枝,松針只顫了顫,玄色身影已如一片枯葉般飄落,藉著松針的掩護,落地時竟未驚起半分雪塵。移形換影身法催動到極致,他的身形在林間化作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殘影,每一步都踏在兩株古樹之間的陰影縫隙裡,快得只留一道氣流劃過,帶起幾片被凍硬的落葉。
第一重暗哨的影殺衛正仰頭灌著烈酒,酒液順著嘴角流到下巴,凍成了細小的冰碴。酒葫蘆剛舉到唇邊,卓然已從他身側三尺處掠過,衣袂帶起的風甚至沒能吹動對方的髮絲。那影殺衛咂了咂嘴,嘟囔著“這破酒跟冰水似的”,渾然不知死神剛擦肩而過。
穿過第二重暗哨時,麻煩來了——兩個影殺衛背靠背站在路口,弩箭交叉成一道封鎖線,視線像探照燈般覆蓋了方圓十丈內的所有死角。更棘手的是,他們腳邊埋著幾枚“陰煞鈴”,鈴舌纏著髮絲細的鋼絲,一旦有重物踏過,便會發出只有影殺衛能聽見的低頻聲響,比警笛還靈。
卓然足尖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輕輕一點,身形驟然拔高,竟貼著崖壁的冰稜向上滑行。冰稜鋒利如刀,劃破了他的夜行服下襬,露出裡面結實的布條,刺骨的寒意順著破口鑽進衣內,凍得皮膚髮麻,他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在離地三丈的高度,他猛地旋身,如蝙蝠般展開雙臂,藉著一股山風的推力,竟斜斜掠過那兩個影殺衛的頭頂!
下落時,他足尖精準地落在一根橫生的枯枝上,枯枝只微微下沉半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旋即被他借勢一彈,再次化作殘影,鑽入密林深處。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那兩個影殺衛才似有所覺地抬頭望了望,只看到漫天飛雪卷著松針飄過,其中一個啐了口:“見鬼了,大半夜的哪來的怪聲,該不會又是什麼野鳥吧?”又低頭繼續閒聊,話題早已轉到山下酒館的姑娘身上。
離斷魂崖核心區域只剩最後百丈,這裡的守衛驟然密集起來——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影殺衛們不再倚靠樹木,而是兩兩一組,背對著崖壁,目光警惕地掃視著來路,像一群蓄勢待發的獵豹。更可怕的是,他們之間的雪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黑紗,紗線裡織著陰煞之氣,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一旦有人踩上去,黑紗便會泛起青芒,同時驚動所有守衛,連只螞蟻都跑不掉。
卓然伏在一塊覆滿冰殼的岩石後,指尖捻起三枚石子,石子冰涼刺骨。他深吸一口氣,將赤蛟氣息凝聚於雙目,眼底泛起淡淡的紅光,竟隱約看穿了黑紗下的紋路——那是按照九宮八卦排列的預警陣,只有位於“休、生、傷”三門交界處的紗線最稀疏,且不易觸發警報,是整個陣的薄弱點。
“就是現在。”他心中默唸,屈指一彈,三枚石子分別砸向三個方向的樹幹。“咚、咚、咚”三聲輕響在風雪中散開,雖微弱卻足夠引起注意,像有人在遠處敲門。
“誰?!”離得最近的兩個影殺衛立刻舉弩轉身,手電般的目光掃向石子飛來的方向,腳步下意識地向前踏出兩步,恰好將“休門”的位置讓了出來,露出一道尺許寬的空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