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卓然攀到了一處突出的巨石下方,這巨石像屋簷般伸出,下方恰好是一片陰影,形成天然的遮蔽所。他如壁虎般貼附在巨石底面,肌肉緊繃,保持著隨時可以發力的姿態。然後,他緩緩地、極其謹慎地,將視線越過巨石邊緣,投向紅光最盛處——
僅僅只是匆匆一瞥而已,但就是這驚鴻一現,即便是擁有鋼鐵般意志和強大內心世界的卓然也不禁為之駭然失色,其瞳孔猛地急劇縮小,就好像被一隻無形大手緊緊攥住一般;與此同時,一股刺骨的寒冷氣息猶如一條兇猛毒蛇自他的尾椎骨處迅速躥升而上,並直接衝擊至腦門之上,差一點就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驚恐至極的尖叫來!
要知道,原本按照眾人之前的設想來看待這個所謂的斷魂崖核心之地時,大家普遍認為這裡應該會有一座較為平整寬闊且莊嚴肅穆的祭壇才對。然而事實卻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展現在他們面前的竟然是一尊龐大無比的黑色岩石所構成之陣眼!而且這塊巨石絕非尋常之物那麼簡單,它看上去宛如大自然鬼斧神工雕琢而成似的,通體遍佈密密麻麻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孔洞縫隙,遠遠望去簡直活脫脫就是一個被無限放大之後的奇形怪狀巨型蜂巢!這些孔竅無一例外都是黑漆漆一片深邃無底,給人一種毛骨悚然之感,彷彿它們皆是一雙雙時刻緊盯著人們一舉一動的邪惡眼睛一樣。不僅如此,更讓人感到膽戰心驚的是,每一個這樣的孔竅之中居然都源源不斷地往外流淌出那種黏稠得好似血漿一般的暗紅色液體,而這些液體則沿著石塊表面緩緩滑落到底部後逐漸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直徑足有數丈寬、始終不停冒著咕嚕咕嚕氣泡的巨大血潭!至於空氣中瀰漫開來的那股濃烈刺鼻甚至能把人燻吐的血腥味究竟源自何處自然不言而喻啦,因為此時正有好些殘破不全的肢體殘骸漂浮於水面之上並伴隨著那些氣泡一起上下翻騰滾動呢……
血池中央,赫然浸泡著數具殘缺不全的軀體!看衣著,有普通的武林中人,也有尋常百姓(武林中人和普通百姓衣服不一樣),甚至還有影殺衛打扮的人(黑袍上的梅花圖案依稀可見)!他們有的已只剩白骨,有的還在微微抽搐,皮膚血肉在血池中不斷消融,化為血池的一部分,發出“滋滋”的聲響。而那“咯吱”聲,正是白骨在血池底部被某種力量擠壓、摩擦所發出的!數百個屍傀圍繞在血潭四周,吸收那些血水。
血池後邊,一個披著漆黑斗篷、身形佝僂的身影背對著卓然站立,正是殷立東!他手中握著一面不斷滴落黑血的幡旗,旗面無風自動,上面繡著的骷髏頭在紅光下彷彿活了過來,正貪婪地盯著血池。
胃裡的翻騰來得猝不及防,像有隻淬了冰的手在裡面狠狠攪動,酸水直往喉嚨口湧。卓然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一絲鐵鏽味才勉強壓下那股噴湧的衝動,但喉嚨裡還是溢位一聲極輕的哽咽,在死寂的核心區域裡,竟像石子投進深潭,盪開一圈清晰的漣漪,連血池裡的氣泡都頓了半拍。
幾乎就在聲音響起的瞬間,血池邊的殷立東猛地轉過身!
他的動作快得不像個佝僂老者,黑袍下襬掃過血池邊緣的黑土,帶起一串血珠,血珠落在地上,竟“滋滋”地腐蝕出細小的坑洞。那張佈滿褶皺的臉在紅光中扭曲,溝壑縱橫的皮膚下青筋暴起,雙眼亮得嚇人,像兩盞淬了毒的燈籠,隔著三丈距離,精準地鎖定了卓然藏身的巨石陰影:“誰在那裡?!”
聲音未落,他手中的陰煞幡猛地一抖,旗面繡著的骷髏頭突然張開嘴,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那聲音不似人聲,倒像無數冤魂在同時哀嚎。血池裡的血水瞬間沸騰起來,咕嘟咕嘟地翻著血泡,無數殘肢斷臂像活物般豎起,斷指齊刷刷指向卓然的方向,連那些原本盤膝靜坐的屍傀也齊刷刷轉頭,空洞的眼眶裡燃起幽綠鬼火,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低吼。
卓然頭皮發麻,後頸的寒毛根根倒豎。剛才那一眼的衝擊還未散去——血池裡漂浮的孩童小襖、影殺衛黑袍上被血浸透的梅花圖案,還有那些在血水中半融的軀體上熟悉的護道盟腰牌……這哪裡是陣法核心,分明是座活生生的祭壇!葉鼎天所謂的“借龍脈之氣”,竟是用無數生魂血肉餵養這尊黑石,這等陰毒行徑,簡直喪盡天良!
“躲躲藏藏,算什麼好漢!”殷立東的聲音裹著陰煞之氣,像淬了冰的鞭子般抽向巨石,“出來受死!”
陰煞幡再次揮動,一道黑氣如長蛇般射向卓然藏身的陰影,所過之處,空氣都被染成青黑色。卓然瞳孔驟縮,移形換影身法瞬間催動,整個人像片被風吹動的落葉般斜飄而出,堪堪避開那道黑氣——黑氣撞在巨石上,“滋啦”一聲腐蝕出一個碗大的窟窿,碎石飛濺中,他已落在血池另一側的屍傀群后,劍未出鞘,已做好搏殺準備。
“是你?!”殷立東看清他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猙獰的狂喜,皺紋堆裡的眼睛亮得嚇人,“卓然!你竟自己送上門來!真是天助我也!你的赤蛟氣息,正好用來溫養血煞池!”
他猛地跺腳,血池裡的血水突然掀起巨浪,數道由殘肢碎骨凝成的血箭帶著腥風,直射卓然面門。周圍的屍傀同時嘶吼著撲來,它們的指甲泛著青黑,顯然淬了劇毒,嘴裡淌下的涎水落在地上,竟冒起白煙。
卓然腳尖點在一具屍傀的肩頭,借力騰空,“紅雲白龍劍”應聲出鞘,赤色劍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帶著灼熱的赤蛟氣息,瞬間劈開三具屍傀。但更多的屍傀湧了上來,它們不怕疼不怕死,斷了胳膊還能用牙齒撕咬,頭顱落地仍能滾過來啃噬腳踝,腥臭的氣息幾乎讓人窒息。
更麻煩的是,血池裡的黑石陣眼突然發出妖異紅光,那些孔洞中伸出無數條血色觸鬚,像毒蛇般纏向他的腳踝。卓然揮劍斬斷一條,觸鬚卻瞬間再生,斷口處湧出更多粘稠的血液,反而更加狂暴地湧來,轉眼就織成一張血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