昴想要了解卡萊爾的過去。在那些她未曾觸及的歲月裡,他究竟經歷過什麼。那些他沒有告訴過她的事,究竟是如何將他一點點塑造成後來那個她所熟悉的,如同冬日暖陽般的存在。
而在看到那些破碎的畫面之後,她更想知道的是,在人生被碾成粉末之後,究竟要付出怎樣的救贖,才能讓一個人重新站起來。
當然,如果強欲魔女不在這裡,這一切或許會更容易承受一些。
至少她不需要在胸口翻湧著快要溢位的情緒時,還要忍受那來自不遠處的、帶著探究興味的視線。
“好好好,我會暫時閉嘴的。”
艾姬多娜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彷彿在安撫鬧脾氣的小孩子般的遷就語氣。
“繼續看吧。對我來說,這可是滿足求知慾的大好機會。如果用來鬥嘴閒聊,確實有點浪費了,對吧?”
昴轉過頭,惡狠狠地瞪了艾姬多娜一眼。艾姬多娜被這一瞪逗得心情更好了幾分,畢竟對於她來說,昴那副拼盡全力想要兇狠卻終究只是一隻炸了毛的貓的模樣,確實沒有什麼威懾力。
但她還是識趣地沒有再開口,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幅正在緩緩流動的畫面。
昴壓下胸腔裡那顆跳動得過於劇烈的心臟,將視線重新轉向那片已經破碎的、再也無法拼回原樣的人生。
小卡萊爾失去了家人。
父親,母親,弟弟,就這樣在他眼前消失了。變成了一灘刺目的紅色,變成了再也無法回應的沉默,變成了生命中永遠無法填補的巨大空洞。
昴不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感受。她甚至不敢去想象。哪怕只是假設一下,只是假設,突然被告知父親或者母親已經不在了,她的心臟就會立刻收緊,呼吸就會變得困難,彷彿整個人被丟進了一個真空的,沒有空氣的地方。
而那個人,親眼目睹了這一切。在那個還沒有學會如何承受痛苦的年紀,在那個應該被保護,被呵護,被世界溫柔以待的年紀。
後來,警察的調查結果出來了。那輛撞碎了他整個人生的大貨車,事故原因很簡單——下雪天路面溼滑,超載的貨物加重了剎車負擔。
只是一個普通的、在冬天並不罕見的交通事故,和一個再也無法挽回的後果。
昴無比希望那個司機能夠受到懲罰,就算不是死刑,至少也要終身監禁,要讓他用餘生的每一天都為那一瞬間的疏忽付出代價。但她知道這不可能。
哪怕私心再怎麼強烈,她不清楚另一個國家的法律怎麼設定的,她的家鄉,法律不會因為一個人的痛苦而改變尺度。過失致人死亡,在這種天氣、這種路況下,最終的判決根本不可能像她所期望的那樣嚴厲。
那之後,是一連串彷彿在夢裡進行的流程。筆錄,問話,確認身份,然後是通知——通知那個家庭唯一還能照顧小卡萊爾的親人,他的爺爺奶奶。
昴不知道兩位老人接到那個電話時是怎樣的表情。
之後的一切,小卡萊爾沒有再參與。判決,賠償,葬禮的安排……那些繁雜而沉重的事務,由兩位老人一肩扛起。那對他們來說,無疑是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殘忍的過程——白髮人送黑髮人,而且一次送走了三個。
一切結束之後,小卡萊爾搬到了爺爺奶奶住的地方。
小卡萊爾繼續上學,繼續考試,繼續像一個普通的孩子一樣過著普通的日子。他會在餐桌上安靜地吃完奶奶做的飯菜,會在爺爺看電視時坐在一旁,會按時完成作業,會在課堂上回答老師的問題。他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同齡的孩子沒有什麼不同。
但昴看到了那些不會被外人察覺的東西。
小卡萊爾從來不在爺爺奶奶面前哭泣。哪怕是在最難過的時候,哪怕是在夜深人靜時,當他獨自一人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淚水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他也會咬住被子的一角,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因為他看見過,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奶奶會在廚房裡一邊洗碗一邊抹眼淚,爺爺會在院子裡獨自坐著,沉默地望著天空。
他不想再讓他們更傷心了。他不想讓自己的哭泣變成壓在他們心上的另一塊石頭。
所以,他學會了在白天保持平靜,在夜晚獨自消化那些無處安放的情緒。他會在被窩裡蜷縮成一團,用手背捂住嘴巴,讓那些聲音被悶在喉嚨深處,變成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細微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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