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到來,瞬間改變了亭內的氣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示——朝廷,至少是東宮,關注並一定程度上支援這場辯論,也關注著新政的輿論風向。
崔侍郎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神色更加凝重。在太子面前,有些過於尖銳或隱晦的攻訐,便不太合時宜了。
葉明心中一定,向太子微微頷首致意,然後轉向眾人,做了最後的總結陳詞:
“諸位,新政之議,關乎國運民生,非一朝一夕可定,亦非一場文會可決。然,今日所言所辯,無非‘初心’二字。朝廷推行新政之初心,在於富國強民,革除積弊,此心可昭日月。具體舉措,或有疏漏,推行之方,或可商榷,然此大方向,絕無謬誤!”
他舉起手中的《實證錄》:“此冊所載,便是初心化為行動之點滴。或許微末,或許不足,然皆是朝向光明之努力。晚輩懇請諸位,勿因空泛之慮而否定務實之試,勿因前行之難而放棄向上之心。
朝廷願開誠佈公,聽取各方良策,完善新政;亦望天下有識之士,能拋開門戶之見、利益之惑,共謀國家長治久安、百姓安居樂業之大道!”
言罷,他再次向主位及眾人躬身一禮,坦然落座。
亭內一片寂靜。葉明這番話,既有原則的堅持,又有姿態的放軟;既扞衛了新政的正當性,又表達了願意完善接納的態度;更藉助太子的在場,將辯論的基調定在了“共謀國是”而非“黨同伐異”上。
許多原本持中立或觀望態度計程車人,面露思索,微微點頭。
即便是一些原本傾向崔侍郎的人,也不得不承認,葉明今日的表現,有理有據,有節有度,遠超他們對於一個“倖進少年”的預期。
崔侍郎知道,今日想在辯論上徹底壓服葉明,已不可能。太子在場,繼續糾纏細節或理念,意義不大,反而可能顯得自己氣量不足。
他臉上重新浮起溫和的笑容,對主持老翰林道:“葉總領年少有為,言辭懇切,老夫亦受啟發。新政利弊,確需時日檢驗。今日文會,本為詩文雅集,倒是我等偏題了。還是莫要辜負這曲江春色為好。”
他這是主動降溫,試圖將話題拉回風花雪月。
主持老翰林松了口氣,連忙附和:“崔侍郎所言甚是。諸位,適才一番高論,俱顯憂國之心。然文會本意,在於陶冶性情。不如接下來,便以‘春江’為題,各展詩才,如何?”
文會的氣氛,在太子的注視和主持人的引導下,重新轉向了傳統的詩文唱和。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真正的交鋒已經結束,而葉明,無疑是佔據了上風的那一個。
他不僅成功抵擋住了對手蓄謀已久的輿論攻勢,更藉助“實證”和太子的無形支援,在一定程度上扭轉了部分士林對新政的觀感。
李君澤在席間坐了片刻,聽了兩首應景的詩詞,便起身告辭。
臨行前,他走到葉明身邊,低聲道:“應對得不錯。京營那邊似有異動,我已加派人手,文會散後,儘早回府。”說罷,拍了拍葉明的肩膀,轉身離去。
葉明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點頭應下。
曲江文會,終於在一種看似融洽實則各懷心思的氛圍中漸近尾聲。
葉明帶著孫主事等人提前一步告辭離開。走出曲江園,登上馬車,他才感到背後已被冷汗微微浸溼。
今日一戰,看似言辭交鋒,實則兇險異常。
而太子最後那句提醒,更讓他明白,真正的危機,或許並不在唇槍舌劍的亭臺樓閣,而在那暗藏刀光的夜色深處。
馬車向著葉府方向駛去。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金紅,也拉長了馬車的影子。
葉明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他知道,文會的勝利只是一個開始,更嚴峻的考驗,或許就在今夜。
而他,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應對可能到來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