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徐州碼頭停靠的第二天,天空陰沉下來,飄起了細密的秋雨。碼頭上的人影在雨幕中匆匆來去,卸貨的腳伕披著蓑衣,喊著號子,把一袋袋糧食從船上扛到岸邊的貨棧。
葉明站在客棧二樓的窗前,看著雨中的運河。河水因雨水而上漲,流速也急了,嘩嘩的水聲隔著窗都能聽見。徐老漢說,這樣的天氣過黃河太危險,至少要等雨停。
“三哥,你看那些人。”葉瑾也趴在窗邊,指著碼頭上一群正在避雨的農人。他們擠在一個草棚下,衣衫單薄,在秋雨中凍得瑟瑟發抖。
葉明順著妹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群從北邊逃荒來的流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帶著破舊的行李,臉上寫滿疲憊和茫然。
“孫主簿,”葉明轉身對孫啟明道,“你去打聽一下,這些流民從哪來,為何流落至此。”
孫啟明應聲去了。約莫半個時辰後回來,身上沾了些雨水:“大人,問清楚了。這些人是山東曹州來的,今年夏天鬧蝗災,莊稼絕收。官府雖有賑濟,但杯水車薪。他們聽說江南富庶,就結伴南下,想找條活路。”
“多少人?”
“三十多戶,一百多人。路上死了幾個老人和孩子,剩下的也都餓得不行了。”孫啟明聲音低沉,“他們昨天剛到徐州,想找活幹,但本地人嫌他們是外來的,不肯僱。”
葉明沉默片刻:“你去買些糧食,熬幾鍋粥,讓他們先吃頓飽飯。再問問,有沒有願意去杭州軍屯合作社的——那邊正缺人手,去了有地種,有飯吃。”
孫啟明眼睛一亮:“這倒是個辦法!下官這就去辦!”
周懷仁從隔壁房間過來,聽到這事,點頭道:“明弟想得周到。流民安置不好,容易生亂。若能把他們引導到需要人的地方,一舉兩得。”
“只是權宜之計。”葉明嘆道,“真正要解決的,是讓他們在家鄉就能活下去。新政要推廣,就是要讓每個地方都有活路,百姓不用背井離鄉。”
正說著,客棧掌櫃敲門進來,手裡拿著封信:“葉大人,剛有個差役送來這封信,說是知府衙門給您的。”
葉明拆開信看。是徐州知府王守仁的親筆,措辭客氣,說聽聞葉大人路過徐州,想請過府一敘,但因公務繁忙,不能親來相邀,望葉大人海涵云云。
“這個王守仁,”周懷仁看完信笑道,“倒是會做人。既表達了禮數,又保持距離。看來是不想摻和太多。”
葉明也笑了:“這樣也好。我們本就不想驚動地方。回封信,就說多謝好意,行程匆忙,不便叨擾。”
他提筆回信,讓李武送去知府衙門。剛寫完,葉瑾端了碗薑湯進來:“三哥,周大哥,喝點薑湯驅驅寒。我剛跟客棧廚房學的。”
周懷仁接過碗,笑道:“瑾小姐真是貼心。誰要是娶了你,那可是天大的福氣。”
葉瑾臉一紅,放下碗就跑出去了。葉明搖頭:“周兄別逗她了,小姑娘面皮薄。”
喝過薑湯,身上暖和了些。葉明忽然想起一事:“周兄,你在揚州推行新政,可遇到過流民問題?”
“遇到過。”周懷仁放下碗,“揚州是水陸要衝,南來北往的流民不少。我的做法是:第一,設粥棚施粥,不讓人餓死;第二,登記造冊,查明來歷;第三,組織他們修橋鋪路,以工代賑;第四,聯絡需要人的地方,比如杭州的軍屯,把他們送過去。”
“效果如何?”
“前三條還行,第四條難。”周懷仁道,“流民背井離鄉,大多不願再走遠路。而且各地官府互相推諉,不肯接收。要不是杭州那邊有新政,沈文淵又配合,我也送不走多少人。”
這確實是實際問題。葉明沉思:“看來新政推廣,還得加上一條——建立全國性的流民安置協調機制。各地互通訊息,哪裡缺人,哪裡人多,統籌安排。”
“好主意!”周懷仁讚道,“不過這得朝廷牽頭,地方配合。明弟,你這趟回京後,可以奏請太子殿下推動此事。”
兩人正商議著,孫啟明回來了,身上淋得半溼,但神色振奮:“大人,辦妥了!買了三石米,在碼頭邊搭了棚子煮粥。那些流民聽說能去杭州,都願意!有十幾戶當場就報了名。”
“好。”葉明點頭,“你聯絡一下杭州那邊,讓沈知府派人來接應。路上費用,從我們經費裡出。”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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