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只看見袖口是深藍色的，袖邊有暗紋，跟範仲安屋裡的那件衣裳面料一樣。”
葉明站在門檻裡：“範仲安派人來趙家取了信。他等不及趙志遠送過去，讓他的人連夜來取。信封是太原那邊遞進來的回信，範仲安急著要看裡面寫了什麼。”
林遠說：“那我還要不要繼續蹲守？”
葉明想了想：“蹲守撤回來。趙志遠那邊的信已經不在他手上了，信封進了範仲安的宅子。下一步要看的是範仲安收到信之後會做什麼。”
方書吏說：“他看完信之後，可能會把回執裡的內容做調整——如果太原那邊回信裡說鐵器數目不對，他會修改清單上那個‘若干’字眼改成具體數字，然後重新發給趙志遠。”
葉明說：“那就等。如果他修改了數字，趙志遠家裡會再送一封折過的信出去。那是調整後的物資清單。”
方書吏點了頭，轉身去安排林遠撤回來輪換休息。葉明沒有回屋，站在門檻外面，天色從墨藍慢慢變淺，變成一片泛白的灰青色，像是有人拿水一遍一遍地刷洗著夜裡殘留下來的墨跡。他站到日光從東邊的屋脊上露出來，才轉身進了公堂。
接下來的兩天沒有新的動靜。
趙志遠沒有出門，範仲安沒有出門，茶鋪照常營業，糧鋪的夥計依然坐在櫃檯後面翻書。葉明照常去商務院，處理戶部那邊鋪面過戶的跟進、承恩錢莊存底銀試點的例行檢視，以及蘇州陸會長來信確認的蘇州兩家錢莊正式簽署了試點函的訊息。一切都在穩步推進，像一條表面平靜的河流，把所有暗湧都壓在了看不見的水面以下。
第三天午後，林遠從外面快步走回來，進門時腳步比尋常急了一分：“大人，趙志遠出門了。”
葉明放下手裡的文書：“他往哪邊走了？”
“他沒往柳葉巷走，也沒往城西走。他出了槐樹巷之後直接往南走，穿過了兩條街之後，在通政司門口的公告欄前面站了一盞茶的工夫。”
葉明的目光微微收緊：“通政司門口的公告欄？他站在那裡看什麼？”
“看了一張新貼出來的佈告。佈告的內容是兵部關於太原府各州縣舊倉清查的通告，落款日期是昨天。”
葉明站起來，走到窗邊。兵部通告貼出來了，比預想的快。太原範氏舊倉的地址如果出現在那張公告的範圍裡，所有囤積在那裡的東西都會暴露在下一輪清查之下。現在範仲安要做的不是修改清單數字，而是趕在清查開始之前把鐵器轉移走。
他說：“那趙志遠看完公告之後做了什麼？”
林遠說：“他看完了之後沒有回頭，繼續往南走，進了南城的一條巷子。那巷子口有一家招牌已經褪色的鐵器鋪子。”
葉明轉身看著林遠：“鐵器鋪子？”
“對，鋪子門口掛著幾把舊鋤頭和鐮刀，招牌上寫著‘張記鐵匠’四個字，漆面已經剝落了大半。”
葉明沉默了幾息。趙志遠看完兵部通告之後去了南城一家鐵器鋪子。兵部通告是關於太原舊倉清查的，範氏在太原囤積的鐵器眼看就要暴露，所以趙志遠要搶在清查之前，在京城另找一處存放點，把已經在太原的鐵器轉移到別處。
方書吏從旁邊開口：“那趙志遠進鐵器鋪子，是去談新的存放地？”
葉明說：“不是談存放地。鐵器從太原運到京城需要時間和通道，趙志遠不會等到那批鐵器真的上路了才開始找地方。他現在去鐵器鋪子，是去確認京城這邊有沒有鋪子願意接一批來路不明的鐵器。”
方書吏說：“那如果他找到了願意接貨的鋪子，鐵器就會從太原運進京城來。”
葉明站在窗邊沒有回答。日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面前的窗臺曬得微微發燙，空氣裡浮著細小的灰塵。他說：“那你就去一趟南城那家張記鐵匠鋪，不要進去，只看門口有沒有進出的貨車。如果有鐵器進出，記下車號和數量。”
林遠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葉明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日影從東牆慢慢移向正中央，光禿禿的石榴樹枝把影子落在磚縫裡，細而密，像誰用乾透的筆尖在紙上輕輕劃出的道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