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渡的訊息在第四天傍晚傳回來的。
瘦高夥計叫劉成,原本是林遠手下的人。那晚他來報信的時候,肩上扛著從平陽渡一路帶回來的風塵,靴底沾著河灘上特有的紅褐色黏土,在門檻上蹭了好幾下才跨進來。
葉明正在燈下翻戶部那邊剛送來的鋪面過戶確認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劉成站在案前,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臉上凍出兩團暗紅。
劉成站定之後先緩了一口氣,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張摺好的紙放在桌上:“大人,平陽渡那邊蹲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有一行五個人從北邊來,沒有行李,穿深色衣裳,過河的時候沒有坐渡船,從上游淺灘處涉水走過去的。我在對岸的蘆葦叢裡蹲著,看清了其中一個人的臉——年紀約摸三十上下,瘦,顴骨高,跟範仲安供述裡提到的範成章體貌特徵對得上。”
葉明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紙上:“涉水過河,沒有坐渡船。上游淺灘處是特意繞過渡口、避開官道關卡。”
劉成說:“對。他們五個人過河之後沒有往官道上走,而是沿河往下游方向走了一段,然後在一條土路上消失了。我跟了一里多路,看見他們拐進了一片樹林子,之後沒有再出來。”
葉明說:“他們過河的時候,身上有沒有帶包袱或者箱子之類的東西?”
“沒有。五個人都是空手的,連乾糧都沒帶。”
葉明靠在椅背上。五個人,空手過河,繞過平陽渡官道,說明他們不是逃難也不是搬家,是在趕路。範成章清空了倉前巷的院子之後,把能帶的東西都處理掉了,只帶了人走。他身邊跟了四個人,應該是範氏舊部裡還跟著他的人。
劉成說:“我確認他們進了樹林之後沒有繼續跟。按照大人吩咐的,只確認人過了河就行,不追。”
葉明點了點頭:“你做得對。如果跟進去被發現,這條線就斷了。你回去歇著吧。”
劉成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公堂裡重新安靜下來。葉明坐在燈下,把劉成留下的那張摺紙展開看了一遍。紙面上寫著日期和時間,還有一行簡短的描述——“人過河,南行,未帶行李”。他把紙摺好放進抽屜裡,和那兩封信放在一起。現在抽屜裡有四樣關於太原和淮北的東西了,每一件都在慢慢拼出一幅他還沒看清全貌的圖景。
第二天一早,於侍郎的長隨送了一封信來,說是於侍郎寫給他那位淮北門生的。信封封了口,沒有拆開。長隨在門口說:“於大人說,這封信請您過目之後再決定要不要送出去。”
葉明接過來,拆開封口取出裡面的信紙。於侍郎的字一向沉穩,這封信寫得比平時更長一些,開頭問候了門生的近況,中間提了幾句淮北當地的民情,末尾才是真正的內容——“現有一事需你相助。京城商務院葉大人有一樁查案需往淮北方向找人,你若方便,可接應一二。具體事宜可由葉大人遣人與你面談。你若不便,只當此信不曾寫過。”
葉明看完,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於侍郎寫得極其剋制,沒有提鐵器,沒有提範氏,沒有提福王舊部,只是說“查案需找人”。這封信即使中途被截,也洩露不出什麼實質內容。
方書吏從廊下進來:“大人,這封信要送出去嗎?”
葉明說:“送。讓劉成跑一趟淮北,把信當面交給於侍郎的門生。”他又取出一張紙,提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範成章已過平陽渡,南行。五人之眾,空手,未帶行裝。若見此人,無需接觸,只需確認其落腳處。等你迴音。”寫完摺好附在信裡。
方書吏接過信和附加的紙條,轉身去安排了。
葉明站在窗前,冬日的天空壓得很低,灰白色的一整片覆在頭頂,看不出雲朵的形狀,像一面被磨毛了的舊綢布矇住了所有的去路。他望著那片沒有邊際的天色出了好一會兒神,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指節被冷風吹得微微發紅。
午後,何賬房從西廂過來了。他在門口站住:“大人,我又翻了一遍成記舊檔裡跟太原有關的記錄,發現了一張慶元三年的貨運單。單子上的貨物寫的是‘農具一批’,數量是‘若干’,發往地址是‘淮北’。”
葉明轉過身來:“慶元三年的貨運單?太原發往淮北,貨物品類是農具?”
何賬房把那張貨運單遞過來。紙面泛黃,比之前那些貨票更舊,邊角已經發脆,輕輕一碰就要碎掉。葉明接過來放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展開看,上面的字跡跟成記其他舊檔一致,但落款處蓋的章不是成記的,而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圓形印戳,印文模糊不清,勉強能辨認出“範”字的半邊輪廓。
葉明把貨運單平放在桌面上,指腹在紙面邊緣輕輕按了一下:“慶元三年就開始從太原往淮北發‘農具’了,比北新倉巷那批貨票還早一年。範氏在淮北的佈局不止四年。”
何賬房說:“那這批‘農具’應該跟鐵器是同類的東西。”
葉明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那張貨運單,紙面在燈光下微微泛著舊紙特有的暖黃光。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灰藍,日光收盡之後,冬天傍晚的暮色像一層薄薄的冰面覆在院子裡的地面上,把每一塊青磚都壓成了深灰。風吹過來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是把枯枝最頂端最後一片殘留的葉梗吹斷了,落在地上,又翻了個身,貼在了磚縫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