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讀完石首的回信之後沒有立即說話。他站在窗前,把信紙在手裡握了一會兒,然後放回桌面。日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光。他說了一句“從石首再往下走,船會到哪兒”,像是在問自己。
方書吏站在旁邊,想了想:“長江過了石首之後往東南,下一個能停靠大船的碼頭是岳陽。”
葉明的手指在窗臺上停了一下:“岳陽。岳陽是洞庭湖與長江的交匯口,從岳陽可以轉入湘江,也可以繼續沿長江往下游走。如果鐵器在石首被重新裝船,下一站最可能就是岳陽。到了岳陽,船可以選擇轉向,往南或者往東。如果鐵器的目的地是福王舊部在西南方向的據點,那它會從岳陽轉入湘江,進入湖南腹地。如果它還要繼續往東走,那岳陽只是過路。”他轉過身來,“寫信給周東家,讓他幫忙查一下石首那艘無標識貨船離港之後,岳陽碼頭近日有沒有類似的無標識船隻靠岸。只要確認有沒有就行。”
方書吏點了點頭,轉身去偏房擬信了。葉明重新坐下來,把桌上的輿圖拉近了一些。他的手指沿著長江從江陵滑到石首,再從石首滑到岳陽。在岳陽那裡停了一會兒,又繼續往下游劃了半寸。如果那批鐵器在岳陽轉入了湘江,那再往下走就是衡陽、永州,最後進入湘南山區。福王舊部如果要找一個隱蔽的據點藏兵藏器,湘南山區確實是合適的地方。
日光在屋裡的地面上慢慢移動了一段距離,把窗框的影子從東牆推到了西牆,原本立在桌邊的幾道暗影無聲地轉了半個圈。方書吏從偏房回來時手裡沒有拿信,說信已經發出去了。
入夜之後,商務院各處都安靜了下來。廊下的燈籠點了一盞,光暈不大,攏在梁下一小片。葉明沒有回府,在公堂裡坐著,手裡的筆懸在紙上,卻沒有落下去。
第二天一早,何賬房從西廂過來說,成記舊檔裡翻出了一張更早的記錄,是關於岳陽的。他說那張記錄是慶元元年的,比之前所有的貨票都要早。葉明接過那張紙,紙面更黃更脆,邊角的紙屑已經脫落了一些。日期寫著慶元元年九月,內容是一筆匯款,金額二百兩,匯往岳陽,匯款人寫的是成記大掌櫃本人,收款人一欄只寫了一個字:“劉”。沒有寫鋪號,沒有寫地址,只有一個單姓。
葉明把那張紙放在桌面上,慶元元年是福王事敗的那一年。在那一年秋天,福王舊部已經開始往西南方向撤了,當時成記大掌櫃往岳陽匯了一筆二百兩的銀子。收款人單寫了一個“劉”字。如果這個“劉”是福王舊部在岳陽的聯絡人,那範氏的資金路線早在福王事敗之後就鋪到了岳陽,比鐵器運輸還早了兩年。
方書吏站在旁邊:“這筆匯款比慶元三年的鐵器還早兩年。岳陽這個點,在範氏的路線上比雙柳鎮還要早。”
葉明把那張匯款憑據收進抽屜裡,和之前的貨票、路線圖放在同一層。從慶元元年的匯款到慶元三年的貨運單,再到如今鐵器沿長江南下的運程,岳陽已經布了七八年。他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冬日的晨光從窗外照進來,把院子裡的青磚地面照得泛白。枯枝的影子在磚面上斜斜地鋪著,像一筆一劃慢慢延展開去,沒有盡頭。
第二天午後,一封從江陵轉來的信送到商務院,信上寫著:“岳陽碼頭確有類似無標識船隻停靠,時間為前日深夜。船靠岸後未卸貨,但有人從船上登岸,在碼頭與一年輕男子交談數語後返回。船於昨日凌晨離港,去向不明。”
葉明放下信紙,手指停在紙面邊緣,遲遲沒有移開。無標識船隻在岳陽停了不到一夜,有人登岸與人交談後返回,船繼續往南走了。如果鐵器還在船上,那船在岳陽停靠的那一夜,下船的人可能在傳遞資訊,或者更換了部分船上的人。
方書吏說:“如果船往南走了,過了岳陽之後有可能轉入湘江。我們要不要讓人在湘江入口附近蹲守?”
葉明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不蹲湘江入口了。船在岳陽停靠一夜,有人下船交談,說明船上的人和陸地上的人還在對接。如果轉入湘江,他們會在湘江入口附近安排另一條船接應。我們等那條接應船出現太被動了。”
方書吏說:“那我們怎麼辦?”
葉明走到案前:“把船截在岳陽。不再等它停靠下一站了。讓劉成帶人去岳陽碼頭,守在碼頭附近的客棧裡。那艘船如果還會在岳陽停靠,最近一兩日之內一定會再出現。”
方書吏想了想:“如果它不停岳陽了呢?”
葉明說:“如果它直接從岳陽水面經過,不停靠,那就說明船上的鐵器已經在岳陽卸過了。那從岳陽到湘江的陸上運輸線,我們反而更難查。但船在深夜停靠,不卸貨,說明它還沒完成任務,還會回來完成停靠。”
方書吏說:“那我讓劉成今晚出發?”
葉明說:“今晚就出發。到了岳陽之後不住碼頭附近的客棧,住碼頭對面街角那家老茶棚的二樓,窗戶對著碼頭,能看到每一艘靠岸的船。”
方書吏轉身去了。葉明站在窗前,冬日的天色從灰白向灰藍過渡,院子裡漸漸暗下來,廊下還沒有點燈。他望著院子裡的枯枝在暮色中逐漸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擦去邊緣的畫,線條慢慢融進了紙的底色裡。
夜色鋪滿院子之後,他沒有點燈,在黑暗中站了很久。遠處傳來兩聲更鼓,聲音悶而短,像是被冬天的冷風壓扁了傳過來,到他耳邊時已經只剩下半截餘響,在空氣裡散開,融進了夜色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