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的第二封回信是在第五天傍晚到的。
送信的不是驛站的人,是正昌行一個跑腿的小夥計,從蘇州轉道來的。他在商務院門口站定時,衣裳下襬全是灰,袖口還掛著一片江邊常有的蘆葦碎絮,喘勻了氣才從懷裡掏出一封信。葉明接過信,沒有著急拆,先讓人帶他去歇腳喝茶。門在身後合上之後,他才在燈下拆開封口,抽出信紙。
周東家的字比上次急了一些,筆畫末尾微微分叉,像是趕著寫成的:“三艘貨船已於前日傍晚起錨離港,未載貨,吃水淺,船身輕。碼頭工人稱,船上原本所載麻布包裹之物,已在前一夜全部卸下,由數輛板車接走,沿江岸南行,去向不明。另有一事附告:前日夜半,有客商攜舊木箱一隻,至南津港登船。該客商與船上人言語熟稔,似是舊識。船離港時此人仍在船上。”
葉明把信紙在燈下展平,看完一遍之後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了在桌面上。三艘貨船離港了,船上的鐵器被卸了下來,由板車沿江岸南行運走了。徐姓商人攜木箱上了其中一艘船,隨船離港。那三艘船離港時沒有載貨,因為鐵器在離港之前已經被卸下了岸。徐姓商人上了船,跟著空船走了。鐵器從水上轉到了陸上,人從陸上轉到了水上。兩條線在那個夜裡交匯之後又分開了。
方書吏走過來,也看完了信上的內容:“鐵器被卸下來之後用板車運走了,運到哪裡去了?周東家沒有寫。”
葉明把信紙摺好:“他沒寫到的地方,就是我們下一步要去查的地方。鐵器從碼頭卸下來之後沿江岸南行,那是一條沿著長江走的路。如果板車的目的地是江陵以南的水陸轉運點,那鐵器可能在那裡重新裝船,換一條船繼續往更南的方向走。”
方書吏說:“江陵往南的轉運點,最近的應該是石首。那裡是長江南岸的一個老碼頭,貨船可以在那裡停靠換裝。”
葉明點了點頭:“石首。下一封信給周東家,請他幫忙留意石首方向的貨運訊息,不需要打聽貨主,只需確認近期是否有板車從江陵方向運貨到石首碼頭。”
方書吏轉身去偏房寫信了。葉明坐在案前,把周東家這封信和之前那幾封並排擺在一起。信紙一張比一張薄,從第一封的客氣試探到第二封的具體描述,再到這一封的關鍵資訊——貨物從船上卸下來之後重新上了路,徐姓商人隨船離港,鐵器仍在向南移動。
窗外的夜色已經沉透了。廊下沒有點燈,院子裡的地面泛著月光照過之後的一層薄薄的銀白色。光禿的石榴枝在地面上投下細密的影子,像一頂倒扣的舊網。葉明站在窗前,望著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過了很久才收回目光,走回案前坐下來。他在燈下坐了很久,把案上的幾封信收進抽屜裡,合上抽屜,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沒有吹燈。
第二天一早,石首那邊的迴音還沒有來。倒是另一條訊息先到了。於侍郎府上的長隨天剛亮就來了,站在院門口遞了一封短簡:“於大人讓我送來,說今早朝會上有人提了商務院一樁事。”
葉明接過來展開。短簡上是於侍郎的親筆:“今早朝會,新任工部右侍郎江懷遠向皇上提議,將商務院存底銀試行半年的成績納入明年度工部漕運預算的參照依據。陳韞沒有反對,但提了一句‘商務院查辦鐵器一事尚在收尾,宜先辦結再議其他’。”
葉明把短簡看完,摺好放進口袋裡。江懷遠在朝會上把商務院的改革成果直接放進了漕運預算的參照裡,這意味著工部接下來的漕運規劃會跟商務院的錢莊改革繫結在一起。陳韞提了“鐵器案尚未收尾”,這句話本身沒有攔,但劃了一條線——先把鐵器案辦結,再談下一步。如果鐵器案拖到明年,江懷遠的提案就會一直掛在空檔上。葉明對長隨說了一句:“替我謝過於大人。”
長隨應聲走了。
葉明回到公堂裡站了一會兒,日光已經升起來了,從東窗照進來落在地面上。鐵器案必須儘快收尾,否則會拖住商務院其他改革的步子。他轉回身對方書吏說:“石首那邊的訊息回來後,立刻告訴我。”
方書吏點了點頭。日光從窗紙外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暖白。葉明坐回案前,把何賬房整理的那份成記舊檔翻開,在太原方向記錄那一頁後面添了一行新的日期和地名:“江陵,南津港,貨船三艘,鐵器卸船,徐姓商人隨船往南。”擱下筆之後他把賬冊合上,放回原處。
午後,石首的回信到了。信比預想的短,只有兩行字:“石首碼頭近日確有板車抵港,卸下麻布包裹若干。當日傍晚,一艘無標識貨船靠岸,連夜裝載後即離港,航向不明。據碼頭工人言,船上所載之物搬入底艙,未在甲板露面。”葉明讀完信之後,擱在桌面上,站到窗前望著外面。暮色從窗紙外滲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淡灰,像一層薄薄的霜正在從地面上升起來。遠處巷子裡有人在說話,聲音隔著牆傳過來時已經模糊了,分不清是說話還是風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