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的回信比預期來得早。
陸會長從蘇州轉寄過來的,信封上貼著兩道驛站的籤條,一道是蘇州的,一道是江陵的。葉明拆開信的時候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潮溼水汽,像是信紙在長江邊上擱了一夜才被寄出。信是正昌行周東家親筆寫的,字跡圓潤老到,開頭用了敬辭,正文寫得客氣而疏遠:“貴使來函收悉。商務院欲瞭解江陵商路,老朽願盡綿力。然近期江陵碼頭查檢較嚴,外地商船靠岸需持官府批文,尋常貨船難以私下進出。若需實地察看,請貴方務必提前三日知會,以便安排船引。另,近來有一批從北邊來的貨船,停靠在南津港已有數日,並未卸貨,亦無人登船查驗,頗為蹊蹺。老朽只是耳聞,不敢斷言。若葉大人有興趣,可遣人來江陵一觀。”
葉明把信紙放在案上,日光從窗外照進來,把紙面上墨跡的走勢照得分明。南津港有一批從北邊來的貨船,停靠數日未卸貨,無人登船查驗。這條資訊跟徐姓商人的行程合在一起——他帶著木箱從淮北出發往南走,走的是陸路。但北邊來的貨船停在南津港,卻不卸貨。如果貨船載的不是普通貨物,而是在等什麼人,那它停靠南津港的時間點,就在等那批木箱過河之後換成水運的時機。
方書吏站在旁邊也讀完了信:“南津港在北邊,離江陵城大約六里水路。如果貨船是從太原方向下來的,走的是汾河轉黃河再轉長江的水路,需要在幾個關鍵渡口轉運。”
葉明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周東家沒有說那批貨船是誰的。他只說‘從北邊來的貨船’停在南津港數日未卸。但他特意提了‘無批文’和‘無人登船查驗’。”
方書吏說:“那他是暗示那批貨船有問題?”
葉明站起來走到窗前:“對,他自己不說明,但把資訊遞了出來。正昌行在江陵經營二十年,碼頭上誰家的船靠岸多久、卸不卸貨,他都能看到。他不願捲入這樁事,但也不願裝作沒看見。”
方書吏說:“那我們派人去江陵?”
葉明轉過身來:“去。但不是以商務院的名義去。讓林遠挑一個生面孔,帶一封以‘蘇州商會’名義開的介紹信去見周東家。到了之後不打聽徐姓商人,只問南津港那批貨船的船號。”
方書吏說:“那人選定了嗎?”
葉明說:“讓之前跟劉成一起盯過茶鋪的那個年輕夥計去。他臉生,沒有人認得他。”
方書吏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了。葉明重新坐下來,把周東家的信又看了一遍,放在案角。窗外冬日的陽光照進來,在信紙邊緣投下一道細長的陰影。
三天後,江陵那邊傳回來了第一個訊息。派去的人寫了一封短簡,託驛站遞迴京城,信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已見周東家。南津港貨船三艘,船身無標識,船號被漆抹去。據碼頭工人說,船停靠後夜間有人上下,搬運之物用麻布包裹,形狀長短不一,似為長條形器物。周東家稱,此三艘船系太原方向來。”
葉明把短簡看完,放下。三艘貨船從太原方向來,船號被抹去,夜間有人搬運長條形器物——鐵器被裝上了船。徐姓商人的木箱到達江陵之後,會跟這三艘船在同一個碼頭上對接。陸路和水路在江陵合攏了。
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然後停住,對方書吏說:“寫一封信給陸會長,讓他轉告周東家——商務院想知道那三艘貨船離港的時間。不用查太細,只問碼頭工人有沒有看到船錨被拉起的日子。”
方書吏應聲去寫了。
葉明站在窗前,冬日的日光短而薄,照在窗臺上只鋪了一層淡白的光。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枯枝在風中微微顫動,發出細碎的響聲,像是有什麼細小的東西正在枝頭鬆動,即將掉落又始終未落。遠處傳來幾聲鳥叫,叫了兩聲就停了,像是被人聲打斷,然後巷子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枯葉邊緣的細細嘶響。
入夜之後,葉明坐在燈下,把周東家的來信和劉成帶回的路線圖並排攤在桌面上。江陵的貨船、淮北的院落、雙柳鎮的倉庫、京城的鐵鋪、太原的匯款——從太原到江陵的整條路線,每一段都在他面前鋪開了,像一個完整的圓環終於合攏。他合上路線圖,收進抽屜裡。燈焰在燈罩裡跳了一下,然後穩住,在桌面上鋪了一圈不動的暖光,把他擱在紙邊的手背照出一道淺淺的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