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成的第二次回報是在徐姓商人進入院落後的第五天送到的。這次信紙比上一封皺，邊角捲曲得厲害，像是被人攥在掌心裡捂了一路。葉明展開信紙，裡面寫著：“徐姓商人於第三日清晨離開，木箱仍在其手中，但箱角多了一道新磨痕。隨他同出者一人，約四十歲，穿藍布短衣，腰間別一管旱菸杆，面容生疏。兩人出院後沿窄土路往淮南道方向而去，未再返回。”
葉明把信紙放下，指腹在紙面邊緣按了一下，紙被反覆摺疊後留下的摺痕像發白的虛線，在他指腹下面微微凸起。他一個人去了淮南道方向，身邊還多了一個當地嚮導。說明他在院落裡完成了交接，從範氏這邊得到了下一步的路線和人員。木箱沒有留在這邊，被他帶走了。箱子裡裝的不是他交給範氏的東西，是範氏交給他的東西。他帶著範氏給他的東西往淮南道走了。
方書吏說：“他把木箱帶走了，說明他在院落裡拿到的是需要繼續往南送的貨物。他從蘇州帶來的那隻木箱，可能已經留在了院子裡，跟範氏的物資作了交換。”
葉明沒有立刻回答，他把信紙摺好放進抽屜裡，和那幅手繪路線圖放在一起：“徐姓商人帶走的木箱，不是從蘇州帶過去的。他在院落裡待了三天，那三天裡完成了兩件事——把他從蘇州帶來的東西交給了範氏的人，然後拿了範氏準備南下的一批東西上了路。木箱是他在院子裡拿到的，不是他帶來的。”
方書吏說：“那他要送到哪裡去？”
葉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淮南道再往南，是江陵。如果範氏的東西要進入長江水道，江陵是第一站。”
方書吏說：“那我們的人還在淮北蹲著，要不要讓他們繼續跟？”
葉明想了想：“不用。徐姓商人和那個嚮導已經走了三天了，劉成追不上。讓他撤回來，不用再蹲那處院子了。院子裡的東西已經清空了。”
方書吏說：“那把淮北的線暫時放下？”
葉明點了點頭：“放到江陵去。”
他鋪開一張輿圖，目光落在長江沿岸的幾處重鎮上。江陵是水陸交匯的樞紐。範氏把鐵器從太原運到京城，從京城轉到淮北，從淮北過淮河到青瓦院落，再從院落交給徐姓商人帶往江陵。這條線的終點不是淮北，是江陵。如果鐵器進了江陵，就能沿長江水道往更遠的西南方向運去，那就完全進入了一片新的水域。
葉明說：“你替我寫一封信給陸會長，問他江陵有沒有信得過的商會熟人。”
方書吏應了一聲，轉身去了偏房。
公堂裡安靜下來。葉明站在窗前，冬日的天空像一塊磨舊了的銅鏡。遠處的屋頂上落著幾隻灰鴿子，縮著脖子蹲在瓦簷邊緣，偶爾有一隻扇扇翅膀換一個位置，又蹲下不動了。
隔天午後，陸會長的回信到了。陸會長在信裡寫道：“江陵有一家老商號‘正昌行’，東家姓周，祖籍蘇州，在江陵經營二十年了。此人講信用，不與人結仇。若需接洽，可持此信前往。附地址一條：江陵城南朱雀街第三家。”信尾還附了一行小字：“周東家為人謹慎，不要提鐵器，只說商務院想了解江陵商路即可。”
葉明把信看了一遍，摺好放進口袋裡。他說：“寫一封信給正昌行，不落商務院的款，只說近期有人想在此洽談一筆水運生意，煩請引薦當地熟悉碼頭風物的人。”寫完之後封了口，交給方書吏安排驛道送出。
方書吏接過信：“徐姓商人和那個嚮導已經走了四天了，按腳程應該快到江陵了。”
葉明說：“不一定。他帶著一隻木箱走陸路，到江陵的距離比我們想的長。而且他換了一隻木箱之後，重量可能變了，走得會更慢。”
方書吏沒有說話，點了點頭，拿著信出去了。
入夜之前，林遠從外面帶回來一條訊息。這條訊息跟前幾日的淮北線無關，但分量不輕。他進門時站在門口，氣息還沒有完全喘勻：“大人，於侍郎府上的人剛遞了話，說王侍郎的請罪摺子，皇上批了。”
葉明手裡的筆停了下來，從桌面上抬頭看他：“批了什麼？”
“於侍郎的人說，皇上批了三個字：‘準其歸。’王崇義辭去戶部左侍郎一職，即日離京返鄉。”
葉明放下筆。王崇義辭官了，請罪摺子被批了“準其歸”，所有在朝中的根鬚都被斬斷了一截。王崇義走了之後，成記的空票案和聯名摺子的根系就真的斷了。通寶錢莊的管事已經進去了，趙主事已經調了崗，範仲安已經被收押了，程書辦已經被戶部清了檔案，張記鐵匠鋪在京城被封了，北新倉巷被撕掉了底冊，槐樹巷空了，趙志遠也離開了京城。
葉明在燈下坐了一會兒。幾條線依次收攏之後，太原到淮北再到江陵的通道並沒有被攔死，它還在以另一種方式繼續走。舊的節點被清除了，新的節點正在被啟用。一張舊棋盤被掀翻之後，有人正蹲在灰燼堆旁邊重新擺一顆子。
院子裡的風聲漸漸大了起來，把門板上的紙糊吹得微微鼓動，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方翻了個身，又被夜色重新吞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