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成第三次從淮北迴來的時候,帶了一幅更完整的圖。
他在雙柳鎮與淮河之間來回走了三趟,把每一條岔路都摸了一遍。這次他沒有用炭條畫,而是借了孫定國的一支舊毛筆,蘸著墨水在粗紙上畫了一幅比上次精細得多的路線圖。他把圖攤在葉明面前時,墨跡還沒完全乾透,在燈下泛著一層溼潤的光。
圖上的線分了三股:一股從雙柳鎮那處院子的後牆延伸出來,經過窄土路通往野渡口;第二股從野渡口過河,穿過對岸的蘆葦叢,通往那處青瓦院落;第三股從青瓦院落繼續往南延伸,經過一片標註著“荒地”的區域,最終斷在一條粗線的邊緣,那粗線旁邊寫著四個小字:“通淮南道。”
葉明低頭看了很久。三股線首尾相接,從雙柳鎮出發,過淮河,入淮南道。整條路線像一根拉直了的絲線,把鐵器從太原一路牽到了淮河以南。現在雙柳鎮的貨還在慢慢出,徐姓商人已經帶著木箱離開了蘇州。如果徐姓商人是去淮北接應那批物資的,那他的路線很可能跟範成章重合。
方書吏站在旁邊:“大人,徐姓商人從蘇州出發,走陸路往淮北方向大約需要五天。劉成畫圖來回跑了這麼多趟,按時間推,徐姓商人差不多該到了。”
葉明的手指在圖上輕輕滑過,最終停在淮河對岸那處青瓦院落的輪廓上:“如果他到了雙柳鎮附近,他會先落腳在哪裡?”
方書吏想了想:“他帶著舊木箱,不會隨便住客棧。那雙柳鎮附近能讓他落腳又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就只有淮河對岸那處院落。那裡本身就是範氏在淮北的中轉點。”
葉明說:“那我們就在那處院落外面等他。”
他說完之後把圖摺好收進袖中,站起來走到門口。方書吏看著他:“大人要親自去?”
葉明站在門檻上,日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他肩頭:“不去。我去了反而會暴露。讓劉成再去一趟,這次不進蘆葦叢,在青瓦院落以南半里處找一處能藏身的地方蹲守。如果徐姓商人到了,他會走那條窄土路進入院落。蹲守的人不用攔他,確認他進了院子就行。”
方書吏說:“那如果他不去院落呢?”
葉明說:“如果他不去院落,那說明我們之前的判斷錯了。他可能會去雙柳鎮那處院子,也可能會直接往淮南道方向走。不管他去哪裡,都需要有人知道他走了哪條路。”
方書吏轉身去傳話了。葉明走回公堂裡,在案前坐了下來,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膝頭。
一天過去,兩天過去,淮北那邊沒有新訊息。第三天傍晚,暮色從窗紙外透進來,把整間公堂染成了暗橙色,方書吏從院門外快步走進來,手裡攥著一封沒有封口的信:“大人,劉成傳回來的——徐姓商人到了。”
葉明站起來接過信。信紙只有兩行字:“今日午時,一穿灰衣男子沿窄土路步行至青瓦院落門前,叩門三下,門開半扇,其側身入內。手中提一隻舊木箱,大小與雙柳鎮所出相符。確認其人即蘇州徐姓商人,未有同伴。”
葉明把信紙放在桌面上。方書吏在旁邊說:“他進了院落,帶著木箱進去的。那他現在就在院子裡了。”
葉明站在案前沒有動:“他進去了多久了?”
“信是午時過後寫的,從淮北送到京城最快也要兩天。算時間,他在院子裡至少已經待了一天多。”
葉明的手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如果在院落裡待了一天多還沒離開,說明他不是路過,他是在那處院子裡交接東西。那處院子不僅是存放點,也是一個交接點——他在那裡等一個人來取走他帶來的木箱。
方書吏說:“那我們現在要不要讓人靠近那處院子?”
葉明轉過身來:“不用靠近。讓劉成繼續蹲著。如果院子裡有人出來,看清是誰、往哪個方向走的。如果沒有人出來,那就說明徐姓商人已經接過東西了,他會往淮南道方向去。蹲守的人不攔人,只記方向。”
方書吏應聲出去了。
葉明在暮色裡站了很久,沒有點燈。窗紙外面的天光正在從暗橙過渡到灰藍,院子裡的枯枝在暮色中已經看不清了,只剩下模糊的深色輪廓。他站在窗前,望著那片正在沉入夜色的天空,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夜色那頭慢慢地聚攏成型,還沒有露出來,但已經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