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風,吹到四月初,已經帶了暖意。
葉秋坐在營帳門口,手裡拿著那封京城的來信,看了第三遍。信紙已經起了毛邊,摺痕處快要磨透了。他把信小心地摺好,塞進貼身的衣兜裡,拍了拍,嘴角微微翹起來。
三弟信上說承平會抓東西了,抓住就不撒手,誰掰他跟誰急。那小子,跟他爹一個脾氣。
周明遠從操練場回來,鐵甲嘩啦嘩啦響,滿頭大汗,一屁股坐在葉秋旁邊,抓起水囊灌了幾口。大哥,三弟信上還說啥了?葉秋說不啥,就說了家裡的事。周明遠說瑾兒信上還說啥了?葉秋斜了他一眼,你自己的媳婦,你問我?周明遠咧嘴笑了笑。
葉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說走,看看巴圖那小子去。周明遠也跟著站起來,兩人往互市的方向走。
互市上人來人往,熱鬧得很。大周的商人們擺開了攤子,茶葉、布匹、鐵鍋、瓷器,琳琅滿目。
部落的牧民們牽著馬、趕著羊,在攤子前討價還價。巴圖穿著一件新做的青色長袍,腳蹬牛皮靴,頭髮也梳成了大周樣式,在人群裡跑來跑去,忙得腳不沾地。
葉秋和周明遠站在高處看著,周明遠說這小子越來越像大周人了。葉秋說像了好,像了才能管好部落。巴圖看見他們,跑過來,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葉秋。將軍,我爹來的信。
葉秋接過信,拆開看。信上還是那些話:互市好,牧民日子好過了,感謝朝廷。希望今年能再擴大些。信末尾說巴圖在大營學得好,他放心。
葉秋把信摺好,說給你爹回信,就說互市的事朝廷在考慮,讓他別急。巴圖點了點頭,跑回去忙了。周明遠說你真讓他爹別急?葉秋說不急是假的,可朝廷有朝廷的規矩,不能他說擴就擴。
五月初,商務院的路修到了密雲。周文彬從工地上來信,說路基已經鋪好了,正在澆水泥,月底就能通車。信上還說他瘦了十幾斤,不過身體好,沒事。
葉明把信看完,遞給方書吏。方書吏看了看,說銀子又超了,不過還在可控範圍內。葉明說超了就超了,路修好就行。
傍晚,葉明回到家,葉瑾正帶著承平在院子裡。承平穿著一件小短褂,露著藕節似的胳膊,坐在鋪在地上的氈子上,手裡抓著一個布老虎,翻來覆去地看,然後塞進嘴裡啃。
葉瑾從他嘴裡搶出來,說你這孩子,什麼都往嘴裡塞。承平癟了癟嘴,沒哭,抓起布老虎又啃。
葉明蹲下來,承平看見他,扔了布老虎,伸出兩隻手要他抱。葉明把他抱起來,承平揪著他的衣領,嘴裡咿咿呀呀地唱,口水糊了他一肩膀。
葉瑾說三哥,他最近可愛叫人了,就是不知道叫的是誰,反正嘴巴不閒著。葉明看著承平,說像他爹,話多。葉瑾笑了,說周明遠話才不多呢,他跟你也沒幾句話。葉明說那是跟我不熟,跟你話多不多?葉瑾臉紅了,說三哥你胡說什麼。
李婉清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雞湯,讓葉明喝。葉明說等會兒,李婉清說不等,涼了不好喝。葉明一手抱著承平,一手端碗喝湯。
承平看著碗,伸手要抓,葉明趕緊把碗舉高,承平抓了個空,急得直蹬腿。李婉清趕緊接過去,抱著承平哄了哄。葉明三口兩口把湯喝完,擦了擦嘴。
五月中旬,密雲的路通了。鐵車從京城出發,一路向北,穿過懷柔,直達密雲。車上坐滿了人,有去密雲辦事的商人,有去看親戚的百姓,還有幾個是專門去體驗新路的。周文彬從密雲來信說,鐵車到密雲那天,密雲百姓夾道歡迎,比過年還熱鬧。
葉明把信放到一邊,心裡頭算著日子。密雲通了,下一步是古北口。古北口通了,就出關了。出關之後,就是草原。草原上的路修好了,大哥就能坐著鐵車回來了。他算了算,後年,後年大哥就能回來了。
五月下旬,邊關來信。大哥寫的,信上說互市擴大後,部落的日子好過了不少,今年沒鬧災,牛羊肥壯。巴圖進步很快,大周話說得比部落話還利索了。信末尾說:三弟,路修快點。
葉明把信收好,鋪開信紙給大哥回信。密雲的路通了,下一步是古北口。關外的路也快了,你等著。寫完了摺好,讓林遠送出去。
傍晚,葉瑾帶著承平又來了。她下了馬車,看見葉明站在門口,笑了。三哥,你猜承平今天會叫什麼了?葉明說叫什麼?
葉瑾說叫舅舅,雖然叫得不太像,可他就是在叫舅舅。承平趴在葉瑾肩膀上,看見葉明,伸出手,嘴裡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像是“就就”。
葉明愣了一下,接過承平。承平抓著他的衣領,又叫了一聲,還是“就就”。葉瑾說你看你看,就是在叫你。葉明沒說話,看著承平,承平也看著他,黑溜溜的眼睛,映出他的臉。
葉明鼻子忽然有點酸。
六月,草原上的草長到了一尺高。風吹過來,像一片綠色的海。巴圖騎在馬上,在大營和互市之間跑來跑去。他爹又來信了,說部落今年的牛羊比去年多了三成,感謝朝廷,感謝互市。
葉秋看完信,遞給巴圖,說給你爹回信,就說好好放牧,別搞事。巴圖接過信,說將軍,我爹不會搞事的。葉秋說不會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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