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京城，熱浪翻湧。商務院公事房的窗戶大敞著，可一絲風都沒有。炭盆早就撤了，換成了一盆冰，擱在桌腳邊上，滋滋冒著涼氣。
葉明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周文彬從古北口寄來的信，信紙皺巴巴的，邊角被汗水洇溼了一大塊，字跡有些模糊。
“大人，古北口的路基已經鋪到了長城腳下。這段最難，全是石頭山，開山放炮炸了好幾天，工人們的耳朵都快震聾了。下官在山腳下搭了個棚子，天天盯著，石頭硬，進度慢，可下官保證，月底之前一定能澆水泥。周文彬拜上。”
葉明放下信，靠在椅背上。古北口是京城到邊關的最後一關，過了古北口就是一望無際的草原。這段路最難修，山高路險，石頭硬得像鐵。周文彬帶著工人們在那裡苦幹了兩個月，總算把路基啃下來了。
他提起筆，給周文彬回信：辛苦了，月底澆完水泥就回來歇幾天，別把身體累垮了。林遠進來送茶，把信拿出去發。
六月十五，葉瑾帶著承平回孃家。承平快九個月了，會扶著炕沿站起來了，顫顫巍巍的，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樹苗。
他站在炕上，兩隻小手緊緊扒著窗臺，回頭看著葉明，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葉明蹲下來，說叫舅舅。
承平張了張嘴，發出一個含混的音：“就就。”葉明笑了。
葉瑾坐在炕沿上看著他們，眉眼彎彎。說三哥，周明遠來信了，說古北口的路快通了，通了之後鐵車就能到長城腳下了。葉明說快了快了，後年就能到邊關。葉瑾低下頭，摸著承平的腦袋，沒說話。
李婉清從廚房端著一碗銀耳蓮子羹出來，遞給葉明。葉明接過碗，喝了一口，不燙，溫溫的。他忽然想起大哥說過的話——邊關的餃子比京城的香。
大哥在信裡說邊關的餃子肉多、皮厚、管夠，可他總覺得大哥是在安慰他，不讓家裡人惦記。邊關的風那麼大，雪那麼厚，連鐵鍋都要從京城運過去，餃子再香能香到哪兒去？
葉瑾說三哥你想什麼呢，葉明說沒想什麼，把碗裡的銀耳蓮子羹喝完。
六月二十，古北口的路基鋪完了，開始澆水泥。周文彬從工地上寫信回來，信寫得潦草：“大人，水泥澆下去了，等幹了就能鋪鐵軌。下官在山上找了塊大石頭，刻了三個字——商務院，算是留個念想。
下官還刻了一行小字：周文彬到此一修。工人們笑下官，說周大人這是學孫悟空撒尿留名呢。下官說孫悟空能修路？他修不了，他才撒泡尿。工人們笑得更厲害了。”
葉明看完信，嘴角微微翹起來。周文彬這個人，幹活拼命，說話也逗。他把信收好，站起來走到窗前。
老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蔫頭耷腦，蟬叫得一聲比一聲高。古北口的路快通了，關外的路也該動工了。
草原上沒有石頭，沒有水泥，連水都要從遠處運。方書吏說預算要超到五十萬兩，銀子不夠，他心裡急。可他不能在臉上露出來，他是主心骨，他一慌底下的人就更慌了。
六月二十八，古北口的路澆完了最後一段水泥。周文彬親自站在鐵車前頭，拉響了汽笛。汽笛聲在長城腳下回蕩，驚起了山崖上的幾隻鷹。
工人們扔下工具，歡呼聲響成一片，有的抱在一起跳，有的蹲在地上抹眼淚。有個老頭說修了一輩子路，沒見過這麼好的路，死了也能閉眼了。
周文彬寫信給葉明：“大人，路通了！從京城到古北口，水泥路，鐵車能跑了。下官站在長城上往北看，草原一眼望不到邊。
下官忽然想起葉老將軍，他就在那片草原的盡頭。下官想，路修到邊關，葉老將軍就能坐著鐵車回來了。”
葉明看完信，眼眶有些發熱。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坐下，把信又看了一遍。
七月初，京城到古北口的鐵車客運線開通了。頭一班車從京城出發，車上坐滿了人，有去古北口做買賣的商人，有去看長城的遊客，還有幾個退伍的老兵，說要去古北口看看當年打過仗的地方。
鐵車跑在水泥路上，又快又穩，窗外的風景像畫卷一樣往後扯。老兵們趴在車窗上，指指點點，說這個地方當年打過仗，那個地方埋過戰友。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
葉明沒坐頭一班車。他站在京城站臺上，看著鐵車冒出的白煙在晨風中飄散。
七月初五，葉明收到一封來自邊關的信。大哥寫的。
“三弟，信收到了。古北口的路通了，我知道。周明遠那小子高興得好幾天沒睡好覺，天天唸叨著要坐鐵車回京城看兒子。我罵他沒出息，他嘿嘿笑，也不還嘴。巴圖聽說路修到了古北口，跑來找我，問能不能坐鐵車去京城看看。我沒答應，說質子不能擅自離營，他挺失望，低著頭走了。
部落的首領也來信了，問路什麼時候能修到草原上。我沒回，不知道該怎麼說。三弟，路修快點，邊關的將士們都在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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