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陽節。
商務院的公事房裡,葉明批完最後一份公文,林遠進來收走了。方書吏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說大人,戶部那邊今天沒來人。葉明說知道了,讓他早點回去過節。方書吏推了推眼鏡,抱著賬本走了。
葉明站起來,披上外袍,出了門。馬車在門口等著,李武掀開車簾,說三少爺,夫人讓您早點回,說今晚家宴。葉明上了車,馬車吱吱呀呀地走著。
街上很安靜,偶爾有行人挑著擔子匆匆而過。路邊的攤子收了,鋪面關了門,家家戶戶門口亮著燈,窗戶裡飄出飯菜的香味。
回到國公府,天已經黑了。
正堂裡燈火通明,丫鬟們端著碗碟進進出出,腳步聲細碎而輕快。李婉清站在廊下指揮擺桌,手裡拿著一塊抹布,這兒擦一下那兒抹一下,說那盤紅燒肉放中間,那是你爹愛吃的;那條魚放靠左,瑾兒愛吃魚肚子;湯別先端,等人都到齊了再上。
葉明走進院子,正堂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映得青石板地面泛著紅光。下人們換了新衣裳,見了葉明都低頭問好。老劉頭站在臺階上指揮掛燈,嗓門比以前低了不少,到底是上了歲數。
葉瑾已經在了,坐在炕沿上,承平趴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支筆,在紙上亂畫。葉明走過去,低頭一看,紙上畫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像馬又像狗。
葉瑾說三哥你來了,承平畫了一下午,非要畫鐵車,畫了撕、撕了畫,手都染黑了。承平抬起頭,臉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奶聲奶氣地說:“就就,你看我畫的鐵車。”
葉明看了看那團黑,忍住笑說畫得好,明天掛你爹屋裡。承平高興了,又趴下去繼續畫。
葉凌雲從書房出來,穿著一件半新的藏青色棉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走到正堂門口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眼擺好的桌椅,沒說什麼,轉身坐到上首的椅子上,拿起一本書翻看起來。
李婉清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銀耳蓮子羹,遞給葉明,讓他先墊墊肚子。葉明接過碗喝了一口,不燙,溫溫的。李婉清唸叨說你大哥在邊關不知道有沒有月餅吃,去年託鐵車捎去的他說收到了,也不知道吃了沒有,好吃不好吃。
葉明說明年多捎點。李婉清又說也不知道邊關冷不冷,棉襖夠不夠穿。葉凌雲放下書,說吃飯吃飯,別唸叨了,唸叨也沒用,他又聽不見。李婉清不念叨了,轉身進了廚房。
丫鬟們開始上菜了。
先上了涼碟,醬牛肉、拌黃瓜、桂花藕片。接著上熱菜,紅燒肉、清蒸魚、燉羊肉、炒時蔬,最後端上來一大鍋蓮藕排骨湯,揭開蓋子熱氣騰騰的,湯汁濃白,香味撲鼻。李婉清招呼丫鬟把湯擺在桌子中間,說今天菜多,擺不下放旁邊。
葉明扶著葉凌雲坐到桌前,自己坐在他左手邊。葉瑾抱著承平坐到他旁邊,承平扭來扭去,不肯坐,非要自己坐一張椅子。葉瑾沒辦法,把他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又用碗給他盛了半碗米飯,夾了一塊魚肉,挑乾淨刺,放在他面前。
承平抓起魚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皺著小臉說燙。葉瑾趕緊遞過水碗,喂他喝了一口,他嚥下去了,又伸手去抓紅燒肉。夠不著,急得直拍桌子,小手拍得啪啪響。
葉明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他碗裡,他抓起來啃,啃得滿臉是油。葉瑾說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他不聽,幾口就啃完了,又伸手要。
葉明說這孩子胃口好,像他爹。葉瑾說像什麼像,他爹小時候吃飯用盆,他可沒那個飯量。葉明笑了笑,又給他夾了一塊。
李婉清坐下來,端起碗扒了一口飯,沒怎麼吃菜。她看著滿桌的菜,忽然嘆了口氣,說這桌菜要是你大哥在就好了。葉凌雲沒抬頭,說他在邊關吃得好,你別瞎操心。李婉清說邊關再好能有家裡好?
葉明放下筷子,說娘,大哥在邊關有周明遠陪著,有將士們陪著,不是一個人。李婉清說她當然知道,可知道歸知道,想歸想。
葉瑾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放到李婉清碗裡,說娘,您吃魚,涼了就腥了。李婉清低頭吃了,沒再念叨。
葉凌雲喝了一口酒,把酒杯放下,看著承平。承平正用手抓排骨,抓得滿手是油。
葉凌雲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這孩子像明兒小時候。”葉明說他小時候可沒這麼能吃。葉凌雲說你小時候比他還能吃,有一回吃撐了,半夜起來吐,哭了一宿。
葉瑾笑了,葉明也笑了。
承平不知道大人們在笑什麼,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頭啃排骨。
吃完飯,丫鬟們撤了碗碟,端上茶水和水果。月餅切好了擺在盤子裡,五仁餡的,豆沙餡的,還有一塊棗泥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