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草黃了大半。風吹過來,草浪翻滾,黃的綠的攪在一起,像一匹沒染勻的布。
巴圖騎著馬從互市回來,身上穿著大周士兵發的棉布衣裳,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旁邊計程車兵,跑到葉秋跟前。
“將軍,沈先生的新報印出來了,三百五十份。”巴圖把一卷報紙遞過去,氣息還沒喘勻。
葉秋接過來,翻開。頭版是一篇關於鐵車運輸的文章,寫了數字,寫了人,還寫了一句話:“草原上的風,吹不動鐵軌,吹不動鐵車,也吹不動互市。”
他把這句話看了兩遍,把小報摺好,塞進袖子裡。牆上的報紙又多了幾份,從牆角貼到門框,從門框貼到視窗,密密匝匝的,像一部沉甸甸的賬本。
周明遠從操練場回來,滿身是汗,鐵甲嘩啦嘩啦響。他端起桌上的水囊灌了幾口,抹了抹嘴,看了一眼那面牆,說大哥,你這都快成沈先生的庫房了。
葉秋沒理他。
周明遠走到牆前,蹲下來,從最底下那一排抽出一份小報。第一期,手抄的,字跡工工整整。他翻了翻,又塞回去,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大哥,瑾兒來信了,說承平會背詩了。
葉秋背對著他,肩膀微微動了一下:“背什麼詩?”
“床前明月光。”周明遠說,“背了好幾遍,第一遍念成了窗前明月光,第二遍對了。瑾兒說他不認字,跟著她唸的。”
葉秋沒說話。他走到營帳門口,站在那裡望著南邊,風吹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遠處草原的盡頭,天和地連成一片,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看見了。看見一個小人兒站在老槐樹下,仰著頭,嘴裡念著“床前明月光”。唸錯了,又念一遍,又念一遍,唸到對了為止。
互市上,沈靜之站在攤子旁邊,手裡拿著筆和小本子。他在記一個部落老婦人的話。老婦人穿著破舊的皮袍,臉上皺紋像刀刻的,手上全是老繭。
她買了一口鐵鍋,雙手捧著,像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孩子。翻譯在旁邊說,她這輩子沒用過新鍋,家裡那口鍋是她婆婆的婆婆傳下來的,底都漏了,拿鐵絲纏著用。
沈靜之問她的名字,老婦人搖搖頭,說自己沒有名字。她是部落的人,部落的女人都沒有名字。
沈靜之愣了一下,在本子上寫:部落女人,沒有名字。她買了一生中第一口新鍋,雙手捧著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衝沈靜之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好幾顆牙的牙床。沈靜之也笑了一下。
老婦人走了。沈靜之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很多。
京城,國公府。
承平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本小冊子。冊子是葉瑾給他買的《唐詩三百首》,帶畫的,每首詩旁邊都有一幅小畫。
他翻到《靜夜思》,畫上一個人站在窗前,望著月亮,旁邊還畫了一張床。他指著畫上的人,奶聲奶氣地念:“床前明月光。”
葉明蹲下來,問下一句呢?承平想了想,說疑是地上霜。
葉明說再下一句呢?承平又想了想,說舉頭望明月。
葉明說再下一句。承平不說話了,把冊子翻過來翻過去,低頭找了一會兒,說低頭思故鄉。
葉明摸了摸他的頭,誇他背得好。承平把冊子合上,仰起頭看著老槐樹,樹葉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他忽然說了一句:“就就,我爹什麼時候回來?”
葉明說秋天。承平說秋天到了嗎?葉明說快了。承平蹲下來,撿起一片黃葉子,舉到眼前看了一會兒,把葉子放在地上,用小腳踩了一下。
葉子碎了,他蹲在那裡,小手指捏著碎葉片,一片一片地撿,放在掌心裡,然後站起來,張開手,讓風吹走。碎葉片在風中飄散,像一群飛不高的蝴蝶。
葉明看著那些碎葉片,想起了草原。草原上的草也該黃了,大哥站在那裡,風吹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他看著南邊,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看見了。看見老槐樹下的那個小人兒,看見那個小人兒蹲在地上撿葉子,看見葉子在風中飄散,看見那些葉片落在了鐵軌上,落在了草原上,落在大哥的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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