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秋沒說話,走到桌前坐下,鋪開信紙。
巴圖喝完奶茶站起來,抱起空碗走了。
京城,商務院。
葉明正在看一份太原來信。劉三寫的,信上說錢主事調走之後,新任礦務司主事是個老實人,不找麻煩。
鐵廠又添了兩座高爐,水泥產量翻了一番。關外的路修好了,對水泥的需求量沒減,修路、修橋、修碼頭,到處都要用。劉三問要不要再擴產能。
葉明看完,批了兩個字:可擴。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葉子黃了大半,稀疏了不少,陽光透過枝丫照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地碎金。秋天真的來了。
林遠進來送茶,把茶碗放在桌上,隨手遞過一封信:“大人,邊關來的,周參將寫的。”
葉明接過信拆開。
周明遠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不少,一筆一劃都在認真寫。
“三弟,大哥最近話更少了,一個人在營帳裡看信,一看就是半天。我問他是不是想家了,他說不是。我問那你在想什麼,他沒回答。三弟,大哥這人你知道的,有苦不說,有淚不流。我嘴笨,勸不了。你多給他寫信,他看到你的信高興。”
葉明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抽屜裡已經攢了一摞信,有大哥的,有周明遠的,有巴圖的,有沈靜之的。他把那摞信攏了攏,壓平,關上抽屜。
傍晚,葉明回到家。
承平正蹲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手裡拿著那本《唐詩三百首》翻來翻去。書頁邊角已經卷了,有些地方還被口水洇溼了。
他翻到《靜夜思》,指著畫上的人,嘴裡奶聲奶氣地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唸完了,把書合上,仰起頭看著光禿禿的槐樹枝丫。
葉明蹲下來:“念得真好。”
承平轉過頭看他,黑溜溜的眼睛亮亮的,忽然問了一句:“就就,我爹會背詩嗎?”
葉明說會。承平問:“那他怎麼不背給我聽?”
葉明說你爹在邊關,等回來了就背給你聽。承平低下頭,撿起一片落葉,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讓風吹走。那片葉子的葉脈清晰得像一幅小地圖,承平盯著它,直到它飄過院牆看不見了,嘴裡還念著那兩句詩。
葉明聽著那奶聲奶氣的童音,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抓了一下。
晚上,葉明在書房裡寫信。
給大哥寫。“大哥,承平會背整首詩了,四句,一句不落。周明遠說他還沒聽過,等他回來讓承平背給他聽。秋天到了,娘讓你回來看看。爹沒說,可我知道他也在盼著。
路通了,鐵車也跑了,你該回來就回來。家裡的事你不用操心,商務院有我。可有些東西我替不了你——娘在廚房裡忙活的時候喊的是你的名字,爹看信的時候先找你的筆跡。”
寫完了摺好,塞進信封。信封上寫著“葉秋親啟”四個字,他的字不夠硬朗,可一筆一劃都認真。
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照著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照著光禿禿的樹枝上最後幾片黃葉。風一吹,葉子飄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承平白天蹲過的地方。葉子落了,明年還會長。人呢?人走了,什麼時候回來?
商務院的路修到了邊關,鐵車跑得一天比一天快,可有些路,再快的鐵車也跑不通。他不知道大哥什麼時候能回來,可他等得起。
娘等得起,爹等得起,瑾兒等得起,承平等得起。草原上的風還在吹。遠處的鐵軌泛著冷光,彎彎曲曲地伸向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