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草原上的月亮還沒完全褪去,天邊還掛著一輪淡白的影子。
葉秋起得很早。他站在營帳門口,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草原上的晨風很涼,吹在臉上乾爽爽的,帶著青草被霜打過之後特有的清苦氣味。
鐵軌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露水,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鐵軌,指尖冰涼,鐵軌表面溼漉漉的,像淌了一夜的淚。
周明遠從營帳裡出來,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他走到葉秋旁邊,蹲下來,也摸了摸鐵軌,嘶了一聲縮回手:“涼。”
葉秋沒理他。
周明遠站起來,搓了搓手指,往操練場走。走了幾步,又折返回來,說大哥,今天鐵車該到了吧?葉秋說嗯。周明遠問運什麼來,葉秋說糧食,布匹,還有一批新農具。周明遠點了點頭,走了。
巳時,鐵車到了。
汽笛聲從遠處傳來,悠長悠長的,劃破了草原的寂靜。趙鐵柱從車頭跳下來,滿手油汙,衣服上全是煤灰。他跑到葉秋跟前,行了個禮,說將軍,這回運了三千斤糧食,五百匹布,還有二百把新式鋤頭。
葉秋點了點頭,趙鐵柱咧嘴笑了一下,又說將軍,草民還有一件事——機械學堂新造了一種鐵犁,一頭牛能頂三頭牛用,這回帶來五部,您試試,好用的話下回多造。
葉秋走到最後一節車廂,開啟箱子。裡面躺著五部鐵犁,黑漆漆的,犁鏵磨得鋥亮。他拿起一部,掂了掂,沉,壓手。
趙鐵柱跟過來說這東西看著重,可拉起來輕,設計上改了犁頭的角度。葉秋把鐵犁放回箱子,讓人送到屯田那邊去。
巴圖從互市回來,手裡拿著一份小報。第十二期,印了四百份。頭版是一篇中秋見聞,寫的是部落老婦人看月亮的事。
末尾那段話他看了兩遍——看完月亮,她端著空碗進了帳篷。他問巴圖,沈先生呢?巴圖說在互市。葉秋把小報摺好,塞進袖子裡,往互市去了。
互市上人來人往。沈靜之站在攤子旁邊,手裡拿著筆和小本子,正在跟一個商人說話。
那商人指著攤子上的鐵鍋比劃,說這種大號的鍋賣得最好,部落的人家裡人口多,小鍋不夠用。沈靜之低頭記,口中念著讓他慢點說。
葉秋走過去,沈靜之抬頭看見他,連忙放下筆,拱了拱手:“葉將軍。”
葉秋說小報寫得好。沈靜之愣了一下:“將軍過獎。”
葉秋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沈靜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翻開本子,把這件事記了下來。
傍晚,周明遠坐在營帳門口,手裡拿著一封信。葉瑾寫的,信封上貼著個小紙片,紙片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旁邊寫著幾個字:“爹收。”不用想也知道是承平畫的。
周明遠笑著拆開信,裡面掉出一幅畫。畫的是一匹馬,四條腿,一條尾巴,頭上有兩隻耳朵。
肚子還是畫得有點圓,可比起上次那幅像豬的,這回已經像馬了。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給爹。”
周明遠看了半天,把畫舉到眼前,又放遠,來回看了好幾遍。
葉秋走過來看了一眼,說比上回強。周明遠問大哥你覺得像馬嗎?葉秋說像,就是肚子大了點,懷孕了。周明遠沒忍住笑了,笑著笑著把畫小心折好,塞進信封裡,揣進懷裡。
京城,國公府。
承平蹲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手裡拿著那本《唐詩三百首》。書翻到《憫農》,畫上一個人彎著腰在地裡幹活,鋤頭舉得高高的。
他指著那個人,嘴裡奶聲奶氣地念:“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唸完了,合上書。
葉瑾從屋裡端著一碗銀耳湯出來,餵了他一口。他喝了,指著地上曬著的黃豆說:“娘,豆豆。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葉瑾愣了一下,問他什麼意思,他說不能浪費。
葉瑾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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