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蘇州分號開業的訊息還沒涼透,匯票被仿造的傳言就起來了。葉明坐在公事房裡,面前攤著方書吏剛從街面上抄來的話本——說書人編的故事,講一個奸商用假匯票去邊關取銀子,被錢莊的人識破,當場扭送官府。故事編得有鼻子有眼,連假匯票上的花紋歪了哪一筆都寫出來了。
方書吏站在桌前,額頭上沁著細汗。“大人,這故事在茶館裡傳了兩天了。說書人說是聽朋友說的,朋友的朋友在邊關當差。查不到源頭。”
葉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已經涼透了,苦澀在舌尖化開。“不用查了。誰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讓商戶們相信匯票是真的。”
方書吏推了推眼鏡:“怎麼讓他們相信?”
葉明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手指從京城劃到蘇州,又從蘇州劃到邊關。“讓蘇州分號用新版的匯票。紙里加彩色絲線,紅紅綠綠的,摻在紙漿裡,造出來的紙上有彩點。別人想仿,先得造出這種紙。”
方書吏愣了一下:“彩色絲線?剪碎了摻進去?”
葉明轉過身來:“對。絲線要細,剪成短段,摻在紙漿裡攪勻,造出來的紙上就有彩色斑點。別人沒有這種紙,就仿不了匯票。”
方書吏又問:“那要是他們找到了這種紙呢?”
葉明說:“那就再加一道水印。造紙的時候,在紙簾上編出花紋,紙漿積在花紋上厚薄不同,對著光看就能顯出圖案。別人不知道紙簾怎麼編,也仿不了。”
方書吏的眼睛亮了,連說了幾聲好。他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抱著賬本匆匆出去了。
下午,葉明去了蘇州周掌櫃的造紙作坊。作坊在通州的一條河邊,三間瓦房,門前堆著一捆捆麻稈和棉花稈。周掌櫃正蹲在紙槽邊撈紙,見葉明來了連忙站起來,兩隻溼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草民見過葉大人。”周掌櫃彎腰行禮。
葉明擺了擺手說免禮,紙漿裡摻彩色絲線的事,方書吏跟你說了?周掌櫃說說了,草民試了一上午,成了。他領著葉明走進作坊,從一個木架上拿起一張新紙,紙是淡米色的,表面均勻散佈著紅紅綠綠的彩點。葉明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彩點分佈自然,顏色鮮亮,用手摸了摸,絲線嵌在紙裡,摳不出來。
周掌櫃又從木架上拿起另一張紙,對著光舉起來,紙面上顯出一朵蘭花的輪廓,線條柔和,花瓣層層疊疊。他說這是草民試著做的水印,照著蘭花的花樣子編的紙簾,紙漿積在花紋上薄一些,對著光就能看見。
葉明看了好一會兒,把紙還給他,說這兩種紙,周掌櫃能不能一起用上?周掌櫃說能,就是工序多了,造紙慢一些,一天只能造原來的七成。葉明說夠了,匯票用量不大,慢點沒事。周掌櫃應了,搓著手問這紙叫什麼名字。葉明想了想說:“彩纖水印紙。”周掌櫃唸了兩遍,說好記,又蹲回紙槽邊撈紙去了。
葉明從作坊出來,站在河邊。河水綠幽幽的,風吹過來,水面皺起一片細紋。彩纖水印紙,加上銅版和特製印泥,五重防護。那些放印子錢的想仿匯票,先得造出這種紙。造出這種紙,還得刻出銅版。刻出銅版,還得配出印泥。三重防偽已經夠難了,五重更是難如登天。
方書吏問過他,防偽做這麼嚴,商戶用起來不方便怎麼辦?他說防偽和方便不矛盾。鑑別真假是錢莊的事,商戶只管用。只要匯票能兌出銀子,商戶就認。
傍晚,葉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老槐樹下用樹枝挖土,挖了一個坑,把一塊石頭埋進去,又挖出來,又埋進去。葉明走過去問他幹什麼,承平說種石頭,長石頭樹,結石頭果。
葉明蹲下來,撿起那塊石頭看了看,問誰教你的,承平說娘說的,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石頭得石頭。葉瑾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連忙喊那不是娘說的,那是他自己瞎編的,這孩子整天想一齣是一齣,前兩天說想養馬,今天又說要種石頭。
葉明笑了,把石頭還給承平。承平又蹲下去埋石頭,嘴裡嘟囔著澆水澆水,拿樹枝在坑邊劃拉了幾下,把土攏了攏。
葉秋從外面回來,手裡提著一籃子菜,放在廚房門口。他走到老槐樹下看了承平一會兒,說這孩子在幹什麼。葉明說種石頭。
葉秋蹲下來看了看那個坑,說這石頭種淺了,埋深點。承平趕緊把石頭扒出來,又往下挖了幾寸,把石頭埋進去,用腳踩了踩土。葉秋站起來說你等著,明年就能長出來了。承平很認真地點了點頭,當真了。
葉瑾站在廊下喊別教他騙人。葉秋沒理她,轉身進了屋。
一家人圍在桌前吃飯,菜比昨天多了兩樣,李婉清的精神好了不少,端著湯進來放在桌上。葉凌雲端起酒杯看了葉明一眼,說匯票防偽的事辦好了?
葉明說辦好了,加了彩色絲線和水印,別人仿不了。葉凌雲點了點頭說那就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肚子肉放在葉明碗裡,說吃魚。
李婉清給葉秋夾了一筷子青菜,說秋兒你也吃。葉秋說好。承平坐在葉瑾和周明遠中間,手裡抓著一塊饅頭啃。啃了幾口不想啃了,把饅頭掰成小塊擺在桌上,一排一排的。
葉瑾問你幹什麼,承平說鐵車,這是鐵軌,這是車頭。葉瑾看著那排饅頭塊沒忍住笑了。周明遠伸手拿了一塊塞進嘴裡,承平急了,喊那是鐵車不能吃!葉瑾笑著打了一下週明遠的手,說你別逗他了。周明遠嚼著饅頭,嘴角翹得老高。
窗外月亮缺了一角,老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葉明站在窗前,心裡頭盤算著明天的事。新版匯票要印,蘇州分號要用,邊關分號也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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