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葉明起來的時候，李婉清已經在廚房裡了。她圍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正蹲在灶臺前生火，灶膛裡的火苗映在她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格外深。葉明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一隻手拿著吹火筒，另一隻手往灶膛裡添乾草，吹一下，火旺一下，嗆人的煙從灶膛口冒出來，她別過臉去咳嗽了幾聲。
葉明叫了一聲“娘”。李婉清回頭看見他，說怎麼起這麼早，天還沒亮透。葉明說睡不著。他走過去蹲下來，從她手裡拿過吹火筒，我來，您歇著。李婉清說你哪會生火？葉明說不會可以學。他拿著吹火筒往灶膛裡吹了一下，火沒旺，灰吹起來了，撲了一臉。李婉清忍不住笑了，說你那哪是生火，你那是吹灰。
李婉清從他手裡拿過吹火筒，幾下就把火生著了。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水開始冒泡。她把乾草塞進灶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明兒，你回屋再睡一會兒，飯好了叫你。”葉明說不困，在這陪您。李婉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去切菜了。
正堂裡，葉凌雲已經坐在桌前了。他面前擺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沒喝，拿著一本書在看。見葉明進來，放下書。“你娘身體不好，你也不知道勸勸。”葉明說勸了，她不聽。葉凌雲說你勸了不聽，就多幹點活。別光動嘴皮子，動手。葉明說知道了。
葉秋從外面進來，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手裡提著一籃子菜，放在廚房門口。他說娘，菜買了。李婉清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說買這麼多，吃不完。葉秋說慢慢吃。葉明看著大哥蹲在廚房門口把菜一根一根拿出來，整整齊齊碼在籃子邊。他想起大哥小時候也是這樣，做什麼事都不急不慢，穩穩當當。
承平從後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根狗尾巴草，舉得高高的。“大舅，給你！”葉秋接過來看了看，插在門框的縫裡。承平滿意了，跑到老槐樹下蹲著，拿樹枝在地上劃拉。葉瑾從屋裡出來，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褙子，頭髮隨便挽了個髻，走過來幫李婉清擇菜，母女倆蹲在廚房門口，一人一把韭菜，誰也沒說話。陽光從槐樹葉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她們身上，亮一塊暗一塊。
一家人圍在桌前吃早飯。小米粥，饅頭，一碟鹹菜。葉凌雲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看了葉明一眼說商務院的事再忙，家裡的事也得操心。葉明說知道了。葉凌雲不再說了。
葉明放下碗，看著大哥。“大哥，今天去互市嗎？”葉秋說去。葉明說幫我在那邊盯著，錢莊的分號下個月就開，別出岔子。葉秋說好。
承平趴在桌上，手裡抓著一塊饅頭，啃了兩口不想啃了，把饅頭掰成小塊，擺在桌上排成一排。葉瑾問他幹什麼，他說這是鐵車，這是鐵軌。葉瑾看了一眼那排歪歪扭扭的饅頭塊，沒忍住笑了。周明遠伸手拿了一塊塞進嘴裡，承平急了，喊那是鐵車，不能吃！周明遠嚼著饅頭含含糊糊地說鐵車也能吃。承平氣得直拍桌子，葉瑾笑著把他抱下來，說再蒸一鍋饅頭給你做鐵車，承平這才不鬧了。
商務院的路修到了邊關，鐵車跑得一天比一天快，互市擴大了，錢莊開起來了，匯票也印出來了。一切都在往好處走，娘累倒了，商務院的攤子越鋪越大，他一個人顧不過來。可他還有大哥，還有瑾兒，還有周明遠，還有方書吏、林遠、趙鐵柱。這些人都在幫他，他不是一個人在扛。
路還長，可方向對了，就不怕遠。葉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經涼了。他想起大哥說過的話，一家人在一起，比什麼都強。他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老槐樹的葉子綠了，在晨風中輕輕搖著。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