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鋪的東家們走了之後,葉明一個人在正堂裡坐了很久。茶已經涼透了,他沒換,端起來喝了一口,苦澀順著喉嚨滑下去。
世家大族不會善罷甘休,當鋪只是他們手裡的一把刀。刀砍不動,他們會換斧子。斧子砍不動,他們會換錘子。他不怕他們換工具,他怕的是不知道下一把刀從哪個方向砍過來。
林遠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上蓋著蘇州的郵戳,邊角磨毛了。他走到桌前把信放下,說大人,蘇州來的,林遠的信。葉明拆開,抽出信紙。
林遠的字寫得比以前更工整了,一筆一劃都像是刻出來的。信上說了幾件事:蘇州商會的會館擴建完了,商戶們很滿意;那幾個鬧事的世家最近老實了,沒再找麻煩;商法在蘇州推行順利,商戶們都說好。
信末尾寫了一句話:“大人,匯票的事在蘇州傳開了。商戶們都在打聽,什麼時候能在蘇州用上匯票。下官跟他們說了,快了。他們等不及。”
葉明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商戶們等不及,他也等不及。可錢莊的分號不是一天能開起來的,需要人手、需要銀子、需要信譽。信譽正在建立,人手正在培養,銀子正在流動。他告訴自己不能急,急會出錯。
方書吏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本賬冊,推了推眼鏡,說大人,評估司的賬目理清楚了,十二個評估師都上崗了,今天評估了八筆抵押物,房產三處,鋪面兩間,貨物三批。葉明接過賬冊翻了翻,數字清楚,條目分明,合上放在桌上,說讓他們仔細點,別估高了,也別估低了。方書吏點了點頭,抱著賬冊走了。
傍晚,葉明回到家。承平蹲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錢莊的櫃檯,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小人,手裡拿著一把算盤。葉明走過去蹲下來,看了那幅畫好一會兒,問他畫什麼。承平說錢莊,舅舅開的錢莊,好多銀子。
葉明問你娘怎麼知道的,承平說娘聽爹說的。周明遠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封信,喊了一聲三弟。葉明站起來接過信,是兵部的公文,說邊關互市下個月要擴大規模,需要增加糧草供應,問商務院能不能提前調撥。葉明把信摺好揣進懷裡,說能。
周明遠又說三弟,兵部那些人也在打聽貸款的事,說想借銀子發軍餉。葉明問他們利息怎麼算。周明遠說他們沒說利息的事,就問能不能借。葉明說能,按商務院的規矩辦,要抵押,要評估。周明遠點了點頭,轉身進去了。
一家人圍在桌前吃飯。葉凌雲端起酒杯,看了葉明一眼,說兵部要借錢?葉明說嗯,發軍餉。葉凌雲說兵部借錢,你得小心。葉明問為什麼。葉凌雲說兵部不是商戶,規矩不一樣。你跟他們談利息,他們跟你談朝廷大局。你跟他們要抵押,他們跟你說邊關安危。葉明沉默了。
葉凌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葉明碗裡,說吃肉。葉明低頭吃了。李婉清端著湯進來,放在桌上,看了葉秋一眼說秋兒,邊關那邊你盯著點,別讓不法之徒鑽空子。葉秋說好。
承平坐在葉瑾和周明遠中間,手裡抓著一塊排骨啃。啃了幾口不想啃了,把排骨扔在碗裡,伸手去夠遠處的紅燒肉,夠不著。周明遠幫他夾了一塊放在他碗裡,替他擦了擦嘴。承平嚼著肉含含糊糊地說爹真好。周明遠嘴角翹得老高。葉明看著他們,心裡頭忽然想起大哥說的話:規矩不一樣。兵部不是商戶,借銀子不是做生意,是政治。
夜深了,葉明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桌上攤著信紙,他提筆想給大哥寫信,寫了幾個字又停了。他想說兵部借錢的事讓他為難,可大哥在邊關,管不了京城的事。說了只會讓大哥擔心。他把信紙揉成一團扔在紙簍裡,重新鋪開一張,寫道:“大哥,邊關的事你多操心,京城的事我有數。”寫完了摺好,塞進信封。
窗外月亮很圓,老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葉明站在窗前,把兵部借錢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爹說得對,兵部不是商戶,規矩不一樣。可商務院的規矩也不能破,破了就亂了。他得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他對著窗外那棵老樹說了一句,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
路還長,可方向對了,就不怕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