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葉明的摺子遞上去了。摺子寫得不長,可內容扎手——建議朝廷制定律法,規範民間借貸,利息不得超過月息一分五,超過者以違法論處。摺子遞上去之後,三天沒有訊息。
方書吏每天來問,葉明說等著。第四天,於侍郎派人來傳話,說摺子皇上看了,留中不發。葉明問於侍郎還有什麼交代,來人說於侍郎讓您去一趟。
葉明到了戶部,於侍郎正在公事房裡看摺子。見他進來,放下摺子摘下眼鏡,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葉明坐下,於侍郎倒了兩杯茶,推了一杯過來。
“摺子的事,皇上沒批,也沒駁,留中了。”於侍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葉明問為什麼。
於侍郎放下茶杯,看著他。“印子錢的事,牽涉太廣。那些放印子錢的,背後都是世家大族,有的還是皇親國戚。你一個摺子要把利息壓到一分五,他們能答應?”葉明說商戶借印子錢,利滾利,一輩子還不清,生意做不下去,朝廷少了稅收,邊關少了糧餉,最後吃虧的是朝廷。
於侍郎說這個道理皇上比你懂。可道理是道理,利益是利益。那些世家大族不會跟你講道理,他們只講利益。摺子留中,是皇上在權衡。你等著,別急。
葉明從戶部出來,上了馬車。李武一甩鞭子,馬車吱吱呀呀地走著。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皇上在權衡,權衡什麼?權衡世家大族的利益,還是權衡朝廷的長遠?他不知道。可他不能等,商戶們等不起。借了印子錢的商戶,每天都在被利息壓著,多等一天,就多一天的利息,多一天還不清的債。
下午,葉明去了通州。趙鐵柱剛從蘇州回來,正在工坊裡跟徒弟們交代活計。見葉明來了,放下手裡的鐵鉗迎上來,臉上的疲憊藏不住,眼袋深了一圈,可精神還好。
葉明問他蘇州造紙作坊的機器改得怎麼樣了。趙鐵柱說改好了,蒸汽機帶動打漿機,又快又勻,紙的質量比手工的還好。周掌櫃說一天能造原來兩倍的紙,彩纖水印紙的產量上來了,匯票的紙夠用了。
葉明點了點頭。趙鐵柱又說大人,草民在蘇州聽說了印子錢的事。商戶們苦印子錢久矣,借了還不上,還不上利滾利,一輩子的血汗錢都填進去了。
葉明沒接話,轉身走進工坊。爐火通紅,叮叮噹噹響成一片,徒弟們各忙各的,沒人注意他。他站在爐前,熱氣撲面而來,烤得臉發燙,可他心裡是冷的。印子錢是塊硬骨頭,可他必須啃。
傍晚,葉明回到家。承平蹲在老槐樹下,面前擺著幾塊小木板,手裡拿著一把小錘子,正叮叮噹噹地敲。他把兩塊木板釘在一起,歪歪扭扭的,釘子從木板側面戳出來,尖尖的,扎手。
葉明走過去問他幹什麼。承平說做鐵車,爹說等鐵車做好了帶我去坐。葉明蹲下來,拿起那塊釘歪了的木板看了看,釘子戳出來一截,他伸手摸了摸,扎手。
周明遠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嘴角翹得老高。承平看見他爹,舉著那塊木板喊爹你看。周明遠走過來蹲下,接過木板看了一眼,把戳出來的釘子拔了,重新釘正,把木板遞還給承平。
承平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說爹真棒。周明遠嘴角翹得更高了。葉瑾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件沒做完的小衣裳,正在縫釦子。她看了承平一眼,說你那哪是鐵車,那是板凳。承平說不像板凳,像鐵車。葉瑾低頭縫釦子了。
葉秋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遞給葉明。三弟,巴圖的信。葉明拆開看,巴圖的字越來越工整了。“葉大人,互市這個月生意好,牧民們要的東西多。沈先生的小報每期都有人搶著買,有牧民不識字,買了讓人念給他們聽。他們說商務院好,匯票好用。”
葉明把信摺好放進信封,還給葉秋。葉秋把信揣進懷裡,說巴圖那小子行。葉明說嗯。
一家人圍在桌前吃飯。李婉清今天精神好,做了清炒時蔬、豆腐燉白菜、蒜蓉西蘭花、番茄蛋花湯。沒有排骨,沒有魚,簡簡單單,可一家人吃得很安靜。
葉凌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了葉明一眼,說摺子的事,急不得。葉明說商戶們等不起。
葉凌雲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清炒時蔬放在葉明碗裡,說先吃菜,別餓著肚子想事。葉明低頭吃了。李婉清給葉秋夾了一筷子豆腐燉白菜,說秋兒你也吃。葉秋說好。
承平坐在葉瑾和周明遠中間,手裡抓著一塊饅頭啃。啃了幾口不想啃了,把饅頭掰成小塊擺在桌上。葉瑾問你幹什麼,承平說鐵車,這是鐵軌,這是車頭。周明遠伸手拿了一塊塞進嘴裡,承平說那是鐵車不能吃。葉瑾笑著打了一下週明遠的手,說你別逗他了。周明遠嚼著饅頭嘴角翹得老高。
窗外月亮又圓了些,老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葉明站在窗前,心裡頭想著摺子的事。印子錢是塊硬骨頭,那些放印子錢的人背後是世家大族。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會反擊。他等著。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路還長,可方向對了,就不怕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