摺子留中第五天，彈劾來了。不是一道，是三道。三個御史聯名上折，彈劾商務院越權行事、擾亂金融、結黨營私。罪名一條比一條重，措辭一篇比一篇狠。
葉明是在公事房裡看到這些摺子的抄本的。方書吏從戶部一個書吏那裡弄來的，抄得工工整整，連摺子上的塗改痕跡都描了下來。他把抄本放在桌上，手指微微發抖。
葉明拿起來看了一遍。第一道摺子彈劾商務院越權行事，說商務院管商路、管互市、管錢莊，現在又要管民間借貸，手伸得太長，侵奪了戶部和刑部的職權。
第二道摺子彈劾商務院擾亂金融，說商務院開錢莊、印匯票、放貸款，搞得市面上銀根混亂，物價不穩，小商戶苦不堪言。第三道摺子最狠，彈劾葉明結黨營私，說他在商務院安插親信，在各地安插耳目，在朝中結交權貴，圖謀不軌。
方書吏站在桌前，額頭上沁著細汗。“大人，這三道摺子遞上去，皇上還沒批。可朝堂上已經傳開了，不少人都在議論。”
葉明把抄本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已經涼了，苦澀在舌尖化開。結黨營私，圖謀不軌——這是要置他於死地。那些放印子錢的世家大族，終於亮出了刀子。刀子不是衝商務院來的，是衝他葉明來的。商務院可以換個郎中，葉明倒了，商務院就垮了。
方書吏問怎麼辦。葉明說等著。
方書吏急了，說大人，三道摺子，不能幹等著啊。葉明說皇上沒批，說明皇上不信。他信，我急什麼？方書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抱著賬本走了。
下午，於侍郎來了。他沒穿官袍，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也沒帶隨從，一個人從戶部走過來的。葉明迎出去，於侍郎擺了擺手說別客氣，進來說。兩人在公事房裡坐下，林遠倒了茶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於侍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著葉明。“三道摺子，你看了？”
葉明說看了。
於侍郎說你怎麼看。葉明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商務院這些年乾的事，哪一件不是為國為民？商路通了，互市開了，錢莊辦起來了，匯票印出來了，商戶們受益，朝廷也受益。他們彈劾我越權，我做這些事的時候，他們怎麼不吭聲？因為他們沒受益。他們只受益於印子錢，受益於高利貸，受益於盤剝商戶。
於侍郎沉默了一陣，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叩得很慢，一下，兩下。他說摺子的事，皇上壓著，沒發到內閣去。這說明皇上不信那些罪名。可三道摺子同時遞上來，背後的人不簡單，你得小心。葉明說下官知道。
於侍郎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來說了一句：“你那個摺子，關於民間借貸的，皇上還在想。別急。”
傍晚，葉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老槐樹下，面前擺著幾塊釘好的木板，歪歪扭扭的，勉強能看出一個方框的形狀。他手裡拿著小錘子，正在往上面釘第四塊木板，釘子又戳出來了，尖尖的，扎手。
葉明走過去蹲下來問他做什麼。承平說鐵車，做好了，爹帶我坐。葉明拿起那塊釘歪了的木板看了看，釘子戳出來一截，他伸手摸了摸，扎手。承平說舅舅小心，扎手。
葉明把木板放下，說你這鐵車坐不了人。承平說坐得了，我坐。說著就要往木框裡坐，葉明趕緊拉住他，說釘子扎屁股。承平摸了摸戳出來的釘子，縮了回去。
葉瑾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件縫了一半的小衣裳，說三哥，你別管他，他折騰了好幾天了，釘了拆，拆了釘，非要做一輛鐵車出來。承平說不做鐵車，爹不帶我坐。葉明說鐵車不是做的，是買的。承平說那舅舅給我買一輛。葉明說等你長大了。
葉秋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遞給葉明。三弟，巴圖的信。葉明拆開看。巴圖的字越來越工整了。
“葉大人，互市這個月生意好，牧民們要的東西多。沈先生的小報在邊關賣得好，有人說商務院的壞話，牧民們不信，說商務院幫他們辦實事，壞話是放屁。沈先生把這句話登在報上了。”
葉明把信摺好放進信封，還給葉秋。葉秋把信揣進懷裡，說巴圖那小子，行。
一家人圍在桌前吃飯。李婉清做了幾個素菜，清炒豆苗、紅燒豆腐、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湯是紫菜蛋花湯。葉明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沒說話。
葉凌雲放下酒杯，看了葉明一眼，說三道摺子的事，我聽說了。你打算怎麼辦？葉明說等著，皇上沒批，說明皇上不信。葉凌雲說皇上不信，可別人信。朝堂上那些人，早就看你不順眼了，三道摺子就是他們放出來的訊號。葉明說下官知道。
葉凌雲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清炒豆苗放在葉明碗裡，說吃菜。葉明低頭吃了。李婉清給葉秋夾了一筷子紅燒豆腐，說秋兒你也吃。葉秋說好。
承平坐在葉瑾和周明遠中間，手裡抓著一塊饅頭啃。啃了幾口不想啃了，把饅頭掰成小塊擺在桌上。葉瑾問你幹什麼，承平說鐵車，這是鐵軌，這是車頭。周明遠伸手拿了一塊塞進嘴裡，承平說那是鐵車不能吃。葉瑾笑著打了一下週明遠的手，說你別逗他了。周明遠嚼著饅頭，嘴角翹得老高。
窗外月亮又圓了些，老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葉明站在窗前，把三道摺子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三道摺子，三個御史，背後是同一撥人——那些放印子錢的世家大族。他們急了，急了就會狗急跳牆。彈劾只是第一招，後面還有更狠的。
他不怕他們出招，怕的是皇上不信他。皇上信他，他就沒事。皇上不信他，他做再多也沒用。可他相信皇上，相信那個坐在龍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響的人，不會因為三道摺子就否定商務院這幾年的成績。
路還長，可方向對了，就不怕遠。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