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朝會後的第三天。葉明坐在公事房裡，面前攤著那份印子錢的統計資料。數字不大，一萬兩千兩，可每一兩銀子背後都是一個被壓得喘不過氣的小商戶。他把那張紙看了三遍，摺好放進抽屜裡。抽屜裡還躺著那份關於規範民間借貸的摺子抄本，已經擱了十天了。
方書吏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他把茶放在桌上，說大人，於侍郎來了。葉明站起來迎出去，於侍郎已經走到正堂門口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於侍郎在公事房裡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葉明面前。葉明拆開，抽出信紙。是皇上的手諭，字跡遒勁，筆走龍蛇。短短幾行字，意思很明確：著商務院會同戶部，草擬民間借貸管理條例，限兩個月內完成。
葉明看完，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還給於侍郎。於侍郎說你自己收著。葉明把信封放進抽屜裡，靠在那份摺子抄本旁邊。
於侍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葉明。“皇上這回是動了真格的。兩個月，時間緊，任務重。你打算怎麼著手？”葉明說先定原則，利息上限、合同規範、糾紛處理、違規處罰。四塊內容，一塊一塊來。
於侍郎點了點頭，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利息上限，你定多少？”葉明說月息一分五。於侍郎問會不會太低。葉明說不低，商務院貸款月息一分，當鋪放款月息三分四分，中間取個值，一分五正合適。
於侍郎想了想，說行，你先擬個草案，我看看。
下午，葉明把四個分司郎中叫到一起，關上門開了個會。周文彬從武昌趕回來，曬得黑黑的，瘦了不少，可精神頭足。孟謙從成都回來，帶了幾包茶葉，分給大家。方書吏抱著賬本坐在角落裡，林遠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筆和本子。
葉明把皇上的手諭唸了一遍，把草擬民間借貸管理條例的事說了。周文彬第一個開口，聲音洪亮：“大人，這個條例好！印子錢害了多少商戶，早就該管了。”孟謙說利息上限定多少，葉明說月息一分五。方書吏推了推眼鏡，說他算過賬，一分五的利息，錢莊有利潤，商戶能承受，當鋪也不至於虧本。林遠說糾紛處理是個難題，借了錢不還怎麼辦，得有強制手段。葉明說走官府，商務院不是衙門，沒有執法權。商戶借錢不還，錢莊去官府告。官府判了，強制還錢。
周文彬說你定了利息上限，那些放印子錢的會不會轉到地下，暗地裡放？葉明說會，可暗地裡放，風險大，成本高，利息自然高，借的人就少了。這是商業競爭的規律，價格低者勝，服務好者勝。
散會後，葉明一個人坐在公事房裡。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密了，綠得發亮。他想起前世那些金融法規，反高利貸法、民間借貸管理條例，厚厚的幾百頁。現在大周朝要搞第一部民間借貸管理條例，他手裡只有一份簡單的草案。可他不想搞太複雜，複雜了執行不了。簡單明瞭，商戶看得懂，官府好執行，這就夠了。
傍晚，葉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老槐樹下，面前擺著一輛小木車，四個輪子換成了鐵鑄的，圓圓的，亮亮的。他手裡拿著一塊石頭，放在車上，推著車往前走，車輪轉得順，石頭穩穩當當。
葉明走過去蹲下來，問誰給你鑄的輪子。承平說趙爺爺，趙爺爺給我鑄的，還教我釘釘子，釘子不扎手了。葉明看了看他的手指，食指上的小紅點還在，旁邊又多了幾個新痕跡。
葉瑾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件小衣裳，已經縫好了，疊得整整齊齊。她說三哥，趙師傅今天來家裡了，給承平送了四個鐵輪子，還帶了一套木匠工具，說是給承平練手用的。承平說趙爺爺好，比爹好。周明遠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嘴角往下撇了撇。承平又說爹也好。
葉明忍不住笑了。葉秋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遞給葉明。三弟，巴圖的信。葉明拆開看，巴圖的字越來越工整了。“葉大人，互市這個月生意好，牧民們要的東西多。沈先生的小報這期寫了民間借貸條例的事，商戶們都說好，說朝廷終於管印子錢了。我會好好幹的。”
葉明把信摺好放進信封，遞給葉秋。葉秋把信揣進懷裡，說巴圖那小子行。葉明說嗯。
一家人圍在桌前吃飯。李婉清做了幾道清淡的菜，清炒豆苗、蒜蓉空心菜、涼拌黃瓜、番茄炒蛋，湯是冬瓜丸子湯。承平坐在葉瑾和周明遠中間，手裡抓著一塊饅頭啃。啃了幾口不想啃了，把饅頭掰成小塊擺在桌上，排成一排。
葉瑾問你幹什麼。承平說鐵車，這是鐵軌，這是車頭。周明遠伸手拿了一塊塞進嘴裡。承平說那是鐵車不能吃。葉瑾笑著打了一下週明遠的手。周明遠嚼著饅頭，嘴角翹得老高。
葉明看著這一家人，心裡頭忽然很安靜。外面那些刀光劍影，朝堂上的唇槍舌劍，商務院的大事小事，在這一刻都被關在了門外。
窗外月亮又圓了些，老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葉明站在窗前，心裡頭想著民間借貸條例的事。兩個月，時間緊，可他不想急。條例是拿來用的，不是擺著看的。一條一條寫清楚，商戶能看懂，官府好執行，違規有處罰，這就夠了。
那些放印子錢的人不會善罷甘休。條例出臺了，他們也會陽奉陰違。他不怕他們陽奉陰違，怕的是官府不執法。可他有皇上撐腰，有於侍郎在戶部盯著，有商務院這幾年的信譽做保證。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路還長，可方向對了，就不怕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