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葉明把修改後的民間借貸管理條例遞了上去。這一次不是摺子,是一份完整的律法草案,十八條,兩千三百字,字字斟酌,句句推敲。
方書吏抄了兩份,一份送內閣,一份存檔。葉明坐在公事房裡,面前攤著草案的抄本,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利息上限一分五,合同須書面,糾紛走官府,暴力催收嚴懲。他合上抄本,靠在椅背上。
方書吏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名單,放在桌上。
“大人,這是京城三十七家借了印子錢的小商戶名單。下官一一問過了,他們都願意作證,證明放貸者暴力催收、擅自提高利息。有家雜貨鋪的掌櫃說,他借了三百兩,三個月利息滾到四百五十兩,還不上,放貸的人把他店裡的貨搬走了大半。他報了官,官府不管,說借貸糾紛,自行協商。”
葉明拿起名單看了一遍。三十七個名字,三十七個被壓得喘不過氣的商戶。他把名單放下。“這份名單,連同他們的證詞,整理成冊,附在草案後面一起遞上去。讓皇上看看,印子錢害了多少人。”
方書吏應了,抱著名單出去了。
下午,葉明去了通州。趙鐵柱已經動身去邊關了,工坊裡留下幾個年紀大的徒弟盯著。葉明走進工坊,爐火還是那麼旺,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還是那麼響。
一個老師傅看見他,放下手裡的鐵鉗跑過來,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葉大人,趙師傅走的時候交代了,讓草民聽您吩咐。”葉明說沒事,就是來看看。
他在工坊裡轉了一圈。新式鐵車的零件堆了一地,車輪、軸承、連桿,大大小小,碼得整整齊齊。牆角堆著幾臺新鑄的蒸汽機,還沒組裝,黑漆漆的,像幾頭沉睡的巨獸。
葉明蹲下來,摸了摸一臺蒸汽機的氣缸,鑄鐵的表面粗糙,摸上去澀澀的,帶著鑄造留下的沙粒感,像一片未經打磨的歷史。
他站起來,心裡頭忽然想起一件事。信用。匯票是信用,錢莊是信用,商務院也是信用。可信用怎麼衡量?前世有徵信系統,有信用評分,有黑名單。
大周朝沒有。他能不能搞一個簡單的?商戶借錢、還錢、違約、暴力催收,這些記錄能不能登記在冊?守信的商戶,貸款容易,利息低;違約的商戶,貸款困難,利息高;暴力催收的放貸者,取消放貸資格。他越想越覺得可行。
回到商務院,他把方書吏叫過來,說了信用記錄的事。方書吏聽得很認真,眼鏡片後面的眼睛越睜越大。葉明說商務院錢莊的貸款記錄,哪些商戶按時還了,哪些商戶逾期了,哪些商戶違約了,一筆一筆記下來。
以後這些商戶再來借錢,一查記錄就知道能不能借。守信的,利息低一點;違約的,利息高一點;惡意違約的,不借。
方書吏說這個主意好,商戶們為了低利息,就會按時還錢,不敢違約。葉明說不光商務院錢莊的記錄,各地商會的記錄也要彙總過來。商戶在蘇州違約了,跑到京城來借錢,商務院不知道,還得借給他,那不就虧了?所以要彙總,全國一盤棋。
方書吏搓了搓手,說這可是個大工程。葉明說大也得幹,先從京城和蘇州開始,試好了再往全國推。方書吏應了,抱著賬本走了。
傍晚,葉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後院,面前擺著那輛小木車,車上多了一個銅煙囪,亮閃閃的。他手裡拿著一塊石頭,放在車上,推著車往前走,嘴裡發出“嗚嗚嗚”的聲音,像鐵車汽笛。
葉明走過去蹲下來,問他煙囪誰鑄的。承平說趙爺爺,趙爺爺從邊關回來了,給我鑄的。葉明問你趙爺爺呢,承平說去前院了,跟大舅說話。
葉明站起來走到前院,趙鐵柱正站在老槐樹下,跟葉秋說著什麼。見葉明來了,連忙行禮。
葉明問他邊關的鐵軌怎麼樣,趙鐵柱說檢查了一遍,大部分沒問題,有幾段路基下沉了,已經讓工人修好了。鐵軌磨損不大,再用兩年沒問題。
葉明點了點頭。趙鐵柱又說大人,草民在邊關聽說了信用記錄的事,商戶們都說好。有個賣布的掌櫃說,他以前借錢,還了也沒人記著,不還也沒人管。現在有了記錄,按時還錢就能低息借錢,他一定按時還。葉明說那就好。
葉瑾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說吃飯了。一家人圍在桌前吃飯。菜比昨天多了兩樣,李婉清做了清炒豆苗、紅燒豆腐、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涼拌黃瓜,湯是冬瓜丸子湯。
承平坐在葉瑾和周明遠中間,手裡抓著一塊饅頭啃。啃了幾口不想啃了,把饅頭掰成小塊擺在桌上。周明遠伸手拿了一塊塞進嘴裡,承平說那是鐵車不能吃。葉瑾笑著打了一下週明遠的手。
葉明看著這一幕,心裡頭想著信用記錄的事。守信的商戶,低息借錢;違約的商戶,高息借錢;惡意違約的,不借。那些放印子錢的暴力催收,取消放貸資格,記入黑名單,永遠不能在商務院錢莊借錢。
信用,比銀子更值錢。銀子會花光,信用不會。信用攢起來了,一輩子受益。這個道理,前世他懂,大周朝的人不懂。他教他們。
窗外月亮又圓了些,老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
路還長,可方向對了,就不怕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