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天氣依然悶熱。商務院門口的石階被曬得發燙,一隻麻雀蹲在槐樹蔭裡,張著嘴喘氣。葉明到的時候,廊下的青磚已經幹了,草葉上的露珠早就沒了蹤跡。
林遠已經等在公事房門口了。他手裡沒有信,但臉色比昨天鬆了些:“大人,鄭主事那邊查了一下。他是戶部去年新提拔的,之前一直在地方,沒什麼背景,平時跟誰也不親近。方文敬找他,大概是看他沒背景、好說話,想拉他當一把新刀。”
葉明推開公事房的門:“新提拔的,沒背景,好說話。方文敬選人的眼光,越來越窄了。”
他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已經涼了,但他沒放下,又喝了一口。涼茶在舌尖化開,倒是能提神。“讓孫德茂繼續盯著,不要驚動他,看看他接下來還見誰。另外,我要鄭主事的履歷。他在地方幹了多少年,跟誰有過交集,有沒有欠過人情——都要查清楚。”林遠應了,轉身出去了。
上午,葉明處理了那兩起信用記錄異議。先來的是孫掌櫃,五十來歲,穿著半舊的綢衫,進門先彎腰行禮。他在通州開了家布莊,去年在商務院借了二百兩,逾期了半個月。方書吏把他的記錄翻出來攤在桌上:逾期十五天,原因是進貨船沉了,貨沒了,銀子週轉不過來。
孫掌櫃坐在椅子上,兩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有些發僵:“大人,草民不是故意不還的。船沉了,那批貨是草民半年的積蓄。草民賣了家裡的地才湊夠錢還上,可記錄上還是寫了逾期。”
葉明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份記錄又看了一遍,放下,心裡默默地算了幾個數字。半個月的逾期,按商務院的規矩,利息上浮兩成。對商務院來說,這是規則;對孫掌櫃來說,這半個月的逾期記錄可能讓他以後每次借錢都要多付利息。
“你的情況,我讓人核實一下。如果屬實,我會在記錄上加一條備註:逾期原因——不可抗力。未來評估你的信用時,這一條會被考慮在內。”
孫掌櫃愣了一下,眼眶有些發紅:“大人,這……這能行嗎?”
葉明說:“商務院的信用記錄不是死的,是為了公平。你這次的逾期是意外,不是故意。我們不能讓一次意外,變成你一輩子的負擔。”
孫掌櫃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草民替一家老小謝謝大人。”他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出門時還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自己笑了一聲。
葉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轉向方書吏:“記錄加上備註。通知孫掌櫃本人確認。另外——以後凡是因不可抗力導致的逾期,統一按這個標準處理。”方書吏推了推眼鏡,用筆在記錄冊上寫了幾行字。
下午,第二位異議者來了。姓劉,四十多歲,瘦高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褂。他借了五十兩,逾期七天就還了,利息上浮了一成。劉掌櫃說他是賣豆腐的,每天凌晨起來磨豆子、做豆腐、趕早市,風雨無阻。
逾期是因為那幾天連日暴雨,早市沒人出門,豆腐賣不出去,他硬撐著湊夠了錢,還是晚了七天。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葉明聽完,沒有翻記錄,直接說:“你的情況,屬於季節性不可抗力。七天逾期,記錄不改,但我會在記錄里加上備註——逾期期間連續暴雨,屬於特殊天氣,不影響後續借款。”
劉掌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他走的時候,在門檻那裡站了一下,回頭說了句“大人,您是個好人”,才邁步走了。
方書吏看著他走遠,推了推眼鏡:“大人,這兩個人都是實在人。可要是以後人人都拿不可抗力來申訴,怎麼辦?”
葉明說:“那就讓他們拿出證據。孫掌櫃的船沉了,有衙門報案記錄。劉掌櫃的暴雨,有順天府連日雨情的記錄,能查實。能證明的,我們認。證明不了的,按規矩辦。”方書吏點了點頭,在記錄冊上又寫了幾筆。
傍晚,葉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後院,面前擺著那輛小鐵車。擋板上的字描得更加清晰了。他手裡拿著抹布,正在擦車輪。葉明走過去蹲下來,問他今天做什麼了。承平說練字,寫了一個“家”字,練了一下午。
葉明說:“練得怎麼樣了?”
承平起身跑進屋,拿了一張紙出來,紙上寫著一個“家”字,筆畫穩穩當當,幾乎沒有歪斜。葉明看了好一會兒:“這字你練了多久?”
承平說:“練了一下午,寫了好多張,這張最好。”
葉明笑了笑,把紙還給他:“留著,等你大舅回來看。”
葉瑾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三哥,林遠的信。”
葉明拆開看,林遠的字依然工整:“大人,蘇州商戶對信用記錄加備註的做法反響不錯,有幾個之前擔心記錄抹不掉的商戶來商會打聽流程。”
葉明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葉秋從書房出來,遞來另一封信:“三弟,巴圖的信。”
葉明拆開看,巴圖的字越來越穩了:“葉大人,互市這個月生意好。牧民們聽說信用記錄可備註特殊情況,都說這個規矩好,不冤枉人。”葉明把信摺好放進信封還給葉秋。
一家人圍在桌前吃飯。菜不多,清炒藕片、蒜蓉空心菜、涼拌木耳、番茄蛋花湯。葉明端起飯碗,手邊的湯碗裡飄著一片薄薄的蛋花,他夾了一筷子菜,沒有立刻送進嘴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