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鄭主事的夏糧收成彙總表送到了葉明桌上。不是正式公文,是一份手抄的簡表,字跡工整,條目清晰。一共十二個州府,按照收成從高到低排列,排名靠後的幾個名字旁邊標了紅點,紅點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連續兩年歉收”。
葉明把那張表看了一遍,摺好放進抽屜裡。方書吏站在桌前,推了推眼鏡,說大人,鄭主事做事真利索。葉明說他在地方待了十二年,跟糧食打了半輩子交道,資料到他手裡,他就知道輕重。
葉明看著桌上那份表格,手指在靠後的幾個名字上點了點。這幾個地方今年夏糧收成不好,秋糧還沒下來,存糧撐不過七月。
商務院的糧倉還夠,但他不能直接把糧食送過去——朝廷有朝廷的規矩,商務院繞過戶部直接放糧,不但不合規矩,還會給那些人遞上新的話柄。他需要一個名目,一個既能在賑災中發揮實際作用、又不至於觸動朝堂勢力的名目。
林遠進來了,站在門口。葉明抬頭說你去一趟戶部,找鄭主事,問問他這幾個歉收的州府,往年朝廷是怎麼賑災的,走的是什麼流程。林遠沒有多問,轉身去了。
上午,方書吏送來了一份新的貸款申請。申請人的名字寫著“陳大柱”,職業欄裡填的是“腳伕”,借款金額二十兩,用途是“買一頭騾子”。
葉明看到那個數字,手停了一下。二十兩,買一頭騾子,這對一個腳伕來說,不是小數目。他看了看信用記錄欄,是空白的,沒有任何記錄。
這人之前沒在商務院借過錢,方書吏站在旁邊說這個陳大柱,在碼頭扛了十年貨,攢夠了錢想自己跑短途運輸,缺一頭騾子。他沒有抵押物,也沒有擔保人,只有一張空白的信用記錄。
葉明在表格上批了一個字——批。方書吏說大人,他什麼都沒有,萬一還不上怎麼辦?葉明說他要是還不上,以後信用記錄上就多了一筆壞賬。可他要是不借,他這輩子都只能扛貨。二十兩銀子對他來說,可能是這輩子唯一的機會。方書吏沒有再問,拿著表格走了。
下午,林遠回來了。他在戶部待了差不多半個時辰,帶回來的資訊不多,但關鍵:往年這幾個歉收的州府,朝廷的賑災流程是地方上報、戶部稽核、內閣批准、然後調糧。每一步都要走公文,等批下來的時候,往往已經過了最需要糧食的時候。葉明聽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
他說那今年我們換個法子,不經過戶部,直接從互市的關稅裡調一筆銀子,由商務院出面,在歉收的州府當地採購糧食,就地分發,省了運輸費,也省了公文等待的時間。
林遠說這不合規矩吧?葉明說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戶部批文下來要一個月,等批文到了,人已經餓死了。這筆賬,我會跟皇上算清楚。
林遠沒有再說,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
傍晚,葉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後院,手裡拿著毛筆,在一塊小木板上寫字,不是寫在紙上,是寫在木板上。木板是新刨過的,表面光滑,還帶著木頭的清香。他寫了一個“糧”字,筆畫不太穩,但輪廓已經能看出來了。
葉明走過去蹲下來,問他怎麼想起寫“糧”字了。承平說大舅說的,大舅說邊關的糧食不夠吃,要省著吃。葉明說那你寫個“糧”字,是提醒自己別浪費糧食嗎?承平說不是,是提醒自己以後要種糧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