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放下咬了一半的那塊瓜，說你提醒我了。如果他今天取匣子，他不是要燒，也不是要送——他會把黑漆匣子直接帶去城西貨棧，跟鐵皮箱埋在一起。這樣的話三處存物就變成了兩處：當鋪清空，貨棧合併。東西集中了，他只需要守一處就夠了。
方書吏的臉色緊了緊，說那我們要不要提前把鐵皮箱挖出來。
葉明說等林遠的訊息。如果他出了當鋪之後往西走，那就說明我的判斷對了——他要去貨棧。如果他往東走或者往北走，那就另說。我們現在什麼都不做，等他走完了再看。
方書吏沒有再說話，轉身去把茶壺續了熱水，擱回桌上。
葉明把那塊咬了一半的西瓜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窗外的日光開始往西沉了，從窗紙上照進來的光從白變黃，拉長了一些。院子裡蟬聲還在，但沒午時那麼烈了，拖得鬆鬆散散的。
約莫又過了半個時辰，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比林遠之前的腳步慢一些，像是跑累了走回來的。門被推開一半，林遠探進半個身子，說大人，大掌櫃出來了。
葉明說手裡有沒有東西。
林遠說沒有。他進去的時候空手，出來的時候也空手，兩隻手都露在外面，袖口平平的，不像是揣了東西。但他出來的時候臉色比進去的時候白了一截，走到門口時抬手擋了一下日頭，像是被光晃了一下眼，然後低著頭往東走了。
葉明說往東？
林遠說對，往東，回他家的方向。
葉明沒有說話。他在當鋪裡待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空著手出來，臉色發白，然後往東回家。
他沒有取黑漆匣子。進去空手，出來空手，說明他不是去取東西的，是去看的。去看匣子還在不在，當鋪有沒有被人動過。確認完了之後他就走了，東西繼續留在當鋪裡。
葉明說你從當鋪門口往回走的這段路上，他有沒有回頭。
林遠想了想，說沒有，一次都沒有。
葉明說那就是他確認匣子還在了。沒有回頭的人，心裡是定了的。他今天這一趟不是去取，是去放心。放心之後，他接下來兩天應該不會再有動作了。
林遠說那我們還要繼續盯著嗎？
葉明說盯著。人不用盯那麼近了，遠一點看，看他家晚上有沒有人進出就行。
林遠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院子裡的光已經變成了橘紅色。葉明站起來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廊子盡頭那一方被夕陽照亮的地面。方書吏從偏房出來，手裡拿著一根沒用完的香燭，站在廊下看著他，說大人，今晚要早歇嗎。
葉明說我還不困。你先把溫家那邊的事處理一下，我答應過溫明遠今晚給他回一句話。
方書吏說那我跑一趟瑞錦記。
葉明說不用跑，寫一封短簡送去就行。就說成記大掌櫃今天去了一趟當鋪，空手來回，這說明他沒有動存根。溫家那邊聽了這個，心裡就有數了。
方書吏回屋寫了短簡，封了口，叫了個雜役送去瑞錦記。
葉明回公堂把桌上的東西收好。抽屜裡木匣擱在最裡層，備忘錄壓在一摞文書底下，賬冊歸到原位。
他把桌面清理乾淨之後站在那裡看了一眼整個公堂，日頭已經沉到屋簷以下了，光線從門檻底下湧進來，鋪在地磚上一層薄薄的紅。
他鎖了門往外走。街上比白天安靜了許多，包子鋪關了板子，賣水的那家也收了攤，只剩一家賣面的棚子底下還亮著油燈，兩個穿短褂的人在埋頭吃麵，碗裡熱氣升上來，被燈照著，像一小團一小團的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