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整,葉明踏進內閣正廳。
廳堂比文華殿東廂寬出兩倍有餘,正中一張長案,案上鋪著深藍絨布,三把椅子擺成半圓。張閣老坐在主位上,左邊坐著刑部右侍郎宋文昭,右邊坐著大理寺卿方恪。三司會審的架勢已經擺好了。角落裡另設了一把椅子,比主位矮了半寸,是給商務院列席的位置。
葉明走過去坐下,沒人寒暄,張閣老只朝他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回案前,開口說:“帶趙主事。”
趙主事被兩個差官引進來時,葉明第一眼看見的是他的臉色。比上一次見面時又白了一層,嘴唇乾裂,但站得直。他沒有看王侍郎那邊,也沒有看葉明,目光落在張閣老面前的案面上。他在案前站定,朝張閣老拱手。
張閣老說:“趙主事,你前日的口供,今日當堂再述一遍。若有補充,現在可以說。”
趙主事開口時聲音比前幾日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清楚:“慶元五年六月初三,戶部左侍郎王崇義在值房單獨召見下官,口授命下官起草一份駁商務院貼現率統一的備忘錄。王大人說商務院新規有違祖制,必須以戶部名義發文制止。下官當時以為只是例行公事,便依言起草。六月初五,王大人又命下官調閱蘇州府慶元三年舊案卷宗,摘抄其中關於貼現率的批語附入備忘錄。六月初十,王大人遣人送戶部庫房鑰匙復刻件一枚至下官家中,命下官繼續查閱相關舊檔備用。下官當時沒有拒絕,但也沒有使用鑰匙。六月中旬,下官告病在家,其間王大人仍遣人每日遞送手書催促進度。直至六月二十四日,下官決定將備忘錄原件交與商務院葉大人,並說明授意來源。”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廳堂裡安靜了一會兒。張閣老的目光從趙主事臉上移開,落在左側那把空著的椅子上——那是給王侍郎預備的位置。
張閣老轉頭問差官:“王侍郎呢?”
差官回話說:“王侍郎今早告病,說身有不適,不能列席。”
張閣老沒有表態,只是把目光收回到案面上:“那就把口供錄本送到戶部去,請王侍郎書面回覆。三日內交到內閣。”
宋文昭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張閣老,成記大掌櫃的認罪書裡寫了空票作假的全過程,擔保商戶三家,其中常州劉姓布商持票來京城兌付未能兌現,匯票原票今在商務院。趙主事的口供指向王侍郎授意。兩案之間有一條隱線——成記大掌櫃的拆借銀子來源不明,那筆銀子的去向也不明。如果拆借銀子是從戶部某位官員間接排程的,那趙主事被授意起草備忘錄這件事,就不是孤立的。”
大理寺卿方恪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微微頷首:“刑部和大理寺可以聯合查成記近三年的拆借記錄。如果拆借銀子來自戶部下屬的錢糧週轉銀,那這條線就可以直接往上追。”
張閣老聽完,說:“那就這麼辦。刑部負責查成記近三年拆借銀子的來路,大理寺負責核實現有票據真假。商務院負責提供劉姓布商的匯票原件和何賬房的賬目核對。三司分別查,五日後再匯合對質。趙主事在案子結案之前暫時留在內閣值房,不歸刑部也不歸戶部。”
宋文昭點頭,方恪也點了頭。葉明在角落裡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把每一個人的措辭和停頓都記在心裡。
會審散了之後,葉明起身正準備離開,方恪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一句:“葉大人,那封拆借銀子的去向,你有沒有提前查過?”
葉明放慢腳步:“沒有提前查。但劉姓布商昨夜跟我說過,成記大掌櫃去年秋天曾經拿了一張戶部錢糧週轉銀的批條去拆借,批條上蓋的是戶部左侍郎的章。”
方恪的腳步頓了一下:“他親眼看見的?”
“他說他去成記兌付匯票的那天,大掌櫃不在櫃上,櫃面夥計讓他等。他在櫃檯旁邊站了一會兒,看見大掌櫃從裡間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紙,紙邊壓了紅印。他對戶部的公文格式不熟,但能認出紅印的形狀是戶部左侍郎的章。”
方恪站在廊下,日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臉上的表情罩進了陰影裡:“如果他看的是真的,那張批條現在應該還在成記的賬房裡。但貨棧裡翻出來的東西沒有批條。”
葉明說:“可能在他家裡。”
方恪看著他,說:“那商務院能申請搜查成記大掌櫃的住宅嗎?”
葉明想了想:“可以,但要等刑部和大理寺先把貨棧的案子鎖定了。案子鎖定了,搜查令就順理成章。不能在這之前動,動早了是打草驚蛇。”他說完朝方恪拱了拱手,沿著長廊朝出口走去。
日光在廊柱之間一截一截地切著地面,他的靴子踩過每一塊亮白和暗灰的交替區域,走出了內閣大門。長街外面車馬來往,一個挑擔的賣桃人從面前走過去,擔子兩頭沉甸甸的,桃子被日光照得泛著一層粉白的光。他站在街邊停了一步,看著那擔桃子在人群裡慢慢走遠,然後轉身朝商務院的方向走去。
快到院門口的時候,方書吏從臺階上迎下來,面色裡有不一樣的東西:“大人,林遠剛才帶回來一個訊息——邊關來的,大哥葉秋那邊的急報。”葉明腳步一停:“急報說什麼?”
方書吏壓低聲音:“互市那邊今天早上有人鬧事,一群自稱太原商隊的人砸了巴圖管理的兩個攤位。大哥把鬧事的人扣了,審出來帶頭的是一個從京城去的賬房先生,姓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