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宮裡回來的第二天,蘇州的信就到了。
信是陸會長親筆,比上一封厚了三倍不止,拆開來足足三頁紙,字跡比平時小了一圈,像是有很多話要擠在有限的地方寫完。葉明坐在案前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信紙擱在桌上,用手按住其中一頁的底角,目光定在中間那一行字上。
方書吏站在旁邊,見他看完了才開口:“陸會長那邊怎麼樣了?”
“存底銀的事,蘇州那邊已經有兩家錢莊願意做第一批試點,簽了確認函。陸會長在信裡說,新規落地之後最大的反應不是錢莊牴觸,是商賈開始打聽‘存底銀三成’之後貸款利率會不會降。”
方書吏微微頷首:“那倒是好事。”
“但信裡還寫了一件事。”葉明的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蘇州那邊有一個人,在成記案發之後五天之內,收購了成記在蘇州掛靠的兩家鋪面。收購的速度太快了,像是提前準備好的錢在等著。”
“誰收的?”
“信上沒有寫名字,只寫了‘浙東來的商人,姓徐’。陸會長說他查了那人的底,入蘇州之前沒有在本地做過生意,也沒跟成記有任何明面上的往來。但他在成記案發之前半個月就已經在蘇州賃了一間鋪面。”
方書吏說:“那他是衝著成記倒臺之後的地盤來的?”
葉明沒有回答。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壓進抽屜,跟蒲州那兩封信放在一起。現在抽屜裡又添了一件東西,跟之前的幾樣攏在一起,安靜地躺在抽屜底,誰也不碰誰。
葉明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扇透了一口氣。夏末的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乾熱和遠處巷子裡油炸小食的香味,濃油赤醬的,飄了一陣又散了。他說:“你下午去一趟於侍郎府上,把陸會長信裡提到的那位浙東徐姓商人的事跟他說一聲。問他有沒有在京城聽到類似的訊息。”
方書吏點頭應了,轉身出了門。
下午的日光從窗外照進來,把桌面上那封拆開的信封曬得微微發熱。葉明坐在案前沒有翻賬冊,也沒有寫信,只是坐著,手指擱在桌面上,像是還在想什麼事。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方書吏回來了。他進公堂時氣息有些急,進門沒來得及坐下先開口:“於侍郎說他也聽說了。徐姓商人不止在蘇州收了成記的鋪面,在揚州還收了一家錢莊的鋪底。那家錢莊的東家,也是七家聯名的錢莊之一。”
葉明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在揚州收了哪家?”
“永昌錢莊。永昌在聯名摺子上排在倒數第二,鋪面不大,但底子厚。於侍郎說徐姓商人收購永昌鋪底的動作比蘇州更快——他派人去揚州的那天,成記的案子還沒正式判。”
葉明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永昌錢莊在七家聯名摺子上是倒數第二,成記排第一,承恩排最後。成記倒了之後,聯名摺子的根基已經散了。永昌作為聯名摺子上剩下的掛牌之一,被人在判案之前就盯上了鋪面,說明有人提前在佈局,成記案不管判成什麼樣,他都要收這些鋪面。如果王侍郎在斷尾,那這個徐姓商人就是替王侍郎接這些鋪面的人。把鋪面分散轉手到不同名下,表面上跟成記和聯名摺子無關了,實際上資產還在原來的手裡攥著。
方書吏說:“於侍郎還讓我帶一句話——他建議大人先別動這個徐姓商人,讓他收。他收得越多,露出來的線就越長。現在只露了兩家,等他把聯名七家裡的剩餘幾家都收了,再動手收網。”
葉明說:“於侍郎的話跟我想的一樣。”
方書吏退到一旁,葉明重新坐下來,把成記賬冊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添了一行字:“蘇州——浙東徐姓,收成記鋪面二。揚州——收永昌鋪底。”然後擱下筆,靠著椅背,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肩上。他看著窗臺上那盆薄荷,葉子邊緣已經卷起了幾片幹褐的痕跡,像是夏末的最後一點綠意正在慢慢退走。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比尋常步子略重。林遠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進門時手裡拿著一封沒有落款的信,直接走到公堂門口:“大人,有人從門縫塞進來的,我回來時正好看見。沒有封口,我抽出來看了一眼。”
葉明說:“寫的什麼?”
林遠把信紙遞過來:“一行字——‘永昌鋪底的收購者姓徐,但出銀子的不是他,是寧波海商陳氏。’”葉明接過信紙,低頭看了一遍,紙面空白處只有那一行字,沒有抬頭,沒有落款,筆跡端正但刻意收斂了鋒芒,像是用左手寫的。他放下信紙時沒有立刻開口,目光在窗外那棵石榴樹上停了一會兒,葉子和果實都安靜地掛在枝頭,日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葉明收回目光,輕輕把信紙摺好,放進了抽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