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把那封信放在桌面上,沒有收進抽屜,用一隻茶盞壓住邊角,防止被窗縫裡的風吹走。
方書吏湊過來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後直起身:“寧波海商陳氏。這個姓,我好像在哪兒聽過。”
葉明抬起頭:“在哪裡聽過?”
方書吏想了想:“去年秋天,於侍郎有一次在閒聊時提過一句,說寧波那邊有一家姓陳的海商,船隊能跑到南洋去,是大周東南沿海最大的私船主之一。於侍郎當時說,這家人不跟京城官府打交道,但跟蘇州、揚州的商會都有暗線往來。”
葉明說:“跟蘇州、揚州的商會都有暗線往來,又不跟京城官府打交道。那他在蘇州和揚州之間倒騰的銀子,走的是什麼渠道?”
方書吏說:“海路。他家船隊從寧波出發,沿東海北上到長江口,轉內河進蘇州、揚州。貨物和銀錢都在船上走,不經陸路驛站,也不經官府的關卡。”
葉明的指腹在桌面上按了一下:“那徐姓商人從寧波陳氏那邊拿銀子來收購成記和永昌的鋪面,走的就是海路銀錢通道。這條通道不在戶部的賬目上,也不在商務院的登記簿裡。”
方書吏說:“那我們現在怎麼查?”
葉明站起來走了兩步,停住:“查不了。海路銀錢通道不走官賬,我們手上沒有單據,也沒有往來記錄。唯一能確認的是——陳氏出了銀子,徐姓商人收了鋪面。這筆交易在陸地上沒有留下紙質痕跡。”
方書吏站在案邊,聲音低了一些:“那不就等於眼睜睜看著他收?”
葉明沉默了一息。窗外有人在巷子裡吆喝賣蓮蓬,聲音拖得長,一下一下地穿過來,像潮水一樣湧到院子裡又退回去。他轉回身,說:“查不了陳氏,但可以查徐姓商人。他收購鋪面必須到官府備案過戶。蘇州和揚州的府衙都有過戶底冊,底冊上寫的是他的本名。如果他拿陳氏的銀子去買鋪面,過戶檔案上籤的依然是他自己的名字。這條路子查得到的。”
方書吏說:“那我去安排人查蘇州和揚州的過戶底冊?”
葉明說:“不急。先等一等。徐姓商人既然在蘇州和揚州各收了一家,他下一步一定是往北走。成記在京城還剩了兩家小鋪面沒有處理,那是最後兩條線。他如果要把聯名七家的鋪底全部收齊,京城這兩家他一定會動。等他動了,我們再收網。”
方書吏點了點頭,退到了一旁。葉明重新坐下來,把茶盞移開,把那封信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進了抽屜裡。
下午的日光漸漸西移,窗紙上的光從正白變成了淡黃,又從淡黃變成了橘色。林遠從外面回來,進門說:“大人,溫良剛才來找我,說他父親聽到一個訊息——徐姓商人三天前確實到了京城,住在城南悅來客棧,沒有跟任何人見面。”
葉明說:“他到了京城三天沒有跟任何人見面,那他在等什麼?”
林遠想了想:“等他收購鋪面的銀子到賬?”
葉明搖了搖頭:“銀子不在陸路上走,走的是海路。寧波到京城的海路加上內河轉運,最快也要七八天。他從蘇州過來之後,下一批銀子還在船上。”
方書吏從旁邊插了一句:“那如果他下一批銀子到了,他會在京城收哪兩家鋪面?”
葉明說:“成記在京城有兩家掛靠的小鋪面,一家在西城賣綢緞,一家在東城做雜貨。這兩家鋪面在成記的賬冊上都單獨列過,是成記大掌櫃早年用遠房親戚的名字開的。鋪面本身不值錢,值錢的是鋪面的經營牌照。有了牌照才能在京城開鋪子做生意。”
方書吏說:“那他要的就是牌照?”
“對。成記的案卷雖然結了,但那兩家鋪面的經營牌照沒有被登出。它們還在賬面上掛著,只是暫時沒人管。誰拿到那兩張牌照,誰就能在京城落地開鋪。”
葉明說完之後沒有再多解釋,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最後一抹日光。夜幕從屋簷底下滲出來,像一層淡墨順著瓦面往下淌。他站在門檻上,聽著院牆外面漸漸安靜下來的市聲,過了一陣子才關上門回到案前坐下來,從抽屜裡取出那本成記賬冊翻到最後一頁,在“蘇州——浙東徐姓”底下添了一行新字:“京城——掛靠鋪面二,牌照未登出。待入網。”然後擱下筆,合上賬冊,把桌上的燈挑亮了一些。光從燈罩裡漫出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團暖黃,把他擱在紙邊的手指照得微微發亮,指節在光裡鍍了一層淺淺的金邊,像被什麼東西從遠處輕輕擦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