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去太原的人出發後的第四天,回信就折返了。
方書吏把信遞進來的時候,上面帶了一股馬汗和驛道上的灰土味,紙面右下角有一團深色的漬痕,像是被雨淋過又晾乾的。葉明拆開信,裡面只有一頁紙,字跡不大,筆畫間透著趕路途中蜷在鞍馬邊寫就的匆忙。
信上這樣寫著:“聚和堂新換看門人,年約三十,短衣,方臉,鼻側有一小痣。每日卯時開板門,酉時關,鋪中無貨無客。但第三日午後,有一輛騾車停於鋪門口,卸下一隻木箱,箱體約二尺見方,抬入鋪內未再出來。看門人隨騾車離去,至傍晚未歸。次日卯時復回,鋪面照常開門。”
葉明看完,把信紙放在桌面上,指尖點著“木箱”兩個字:“聚和堂收到了一個木箱,看門人跟著騾車走了半天一夜,第二天又回來了。”
方書吏站在案邊:“木箱裡面裝了什麼?”
葉明說:“不知道。但騾車是專門來送貨的,箱子抬進鋪面之後沒有搬出來過,說明那箱東西是留在聚和堂裡的。”
方書吏說:“那我們要不要讓人查一下那輛騾車的來路?”
葉明坐在案前想了想,片刻後開口:“不用查騾車。騾車是僱來的,僱車的錢不會走賬,查不到。你讓人告訴太原那邊的人,讓他繼續盯著聚和堂的門,看那隻木箱有沒有被搬走。如果一直沒搬走,說明那箱東西是範氏放在聚和堂的備存;如果幾天之內又被搬走了,說明是轉手的過路貨。”
方書吏點了頭:“那我現在就去安排。”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說,“大人,如果那隻木箱一直沒搬走呢?”
葉明靠在椅背上:“那就說明聚和堂不止是一個接頭點,它本身就是範氏在太原的一個倉庫。”
方書吏沒有再接話,轉身去了。葉明坐在案前,把信紙摺好放進抽屜裡,起身站在窗邊往外望。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枝頭剩下幾片幹卷的黃葉,在午後的日光裡微微晃動,像是在等著最後一陣風來把它們帶走。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便側過身朝偏房方向喊了一句。
何賬房很快出現在偏房門口,手裡還捏著一管筆:“大人?”
葉明把太原那邊聚和堂新換了看門人、騾車卸下一隻木箱的事大致說了一遍:“你在成記做了七年賬,有沒有見過成記跟太原範氏之間有實物往來的記錄?”
何賬房想了想:“賬面上沒有。成記跟聚和堂的往來全部是匯款,沒有寫過貨物。但我有一次去大掌櫃書房送賬冊的時候,看見他桌上放著一張貨票,票面上寫著‘自太原運至京城,計一箱’,收貨方沒有寫名字,只寫了一個‘範’字。”
“那張貨票你後來還見過嗎?”
“沒有。從那之後再也沒有見過。當時我只當是普通進貨,沒有在意。現在回想起來,那張貨票可能是範氏往京城運東西的憑證,但東西到了京城之後誰接的、送去哪裡了,賬上沒有記。”
葉明站在窗邊沉默了一會兒。木箱是太原方向往京城方向運的。貨票上寫著“自太原運至京城”,收貨方只寫了一個“範”字。貨票在成記大掌櫃的桌上出現過,說明貨物跟成記有關聯,但成記賬面上沒有登記。這條實物線跟錢志深說的匯款線不是同一條線,匯款走的是銀錢,貨票走的是實物。兩條線在成記大掌櫃那裡匯攏,但他的賬冊上沒有同時記過這兩樣東西。
何賬房站在偏房門口沒有走:“大人,那張貨票如果還在成記大掌櫃手裡,他入獄之前應該沒來得及銷燬。如果貨票還在成記的舊檔裡,可能夾在哪一本不起眼的賬冊夾頁裡。”
葉明轉過身來:“那你去找。成記所有的舊檔都在商務院西廂堆著,你去翻一遍,專門找夾頁裡的東西,凡是寫著‘自太原’或者帶‘範’字的單據,都單獨抽出來。”
何賬房點了點頭,放下筆轉身去了西廂。葉明重新在案前坐下,日光已經從窗紙正中移到了左下角,在桌面上投了一方斜長的暖光,把他的手指拉出一道淡影,落在桌面上不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