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林遠就推開了公堂的門。他眼皮底下泛著一層青色，像是整夜沒閤眼，但精神繃著。
他在門檻裡站定：“大人，程書辦昨晚從北新倉巷出來之後，一路往南走了四條街，最後拐進了一條巷子裡。那巷子很窄，沒有招牌，他在第三家門口站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然後門開了，他進去了。”
葉明正站在窗前漱口，聽見這話轉過身來：“什麼巷子？”
“甜水巷。”
葉明把杯子放下：“甜水巷？成記貨棧也在甜水巷。”
林遠說：“對。但他沒有去貨棧，他去的是巷子中段一戶人家。門是普通的木門，沒有匾額，門口沒有種樹。他進去之後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就出來了，出來時手中是空的，那幾頁紙不見了。”
葉明站在窗邊沒有動：“那戶人家你查過了？”
“我沒敢靠近，但天亮之後我去附近轉了一圈，鄰居說那屋子住了個孤身老太太，姓喬，七十多歲了。平時不怎麼出門，也不見有親戚走動。但昨晚程書辦進去的時候，門裡給他開門的就是一個老婦人的影子。”
葉明沉默了一息。一封被撕掉的賬頁經過程書辦的手，被送到了甜水巷一戶姓喬的老太太手裡。成記貨棧在甜水巷最深處，這戶姓喬的人家在中段。這條巷子就像一根串著珠子的線，把成記貨棧、第八號的木箱、程書辦、姓喬的老太太都串在了一起。
他擦乾了手，走回案前坐下：“那幾頁紙到了老太太手裡之後，她有可能當天就會送出去。老太太本人不好出門，但她的鄰居不一定會看她。你讓人輪班盯著那間屋子，別讓她把東西遞出去。”林遠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日光從窗紙透進來的時候，方書吏端著一碗白粥進了公堂。他把粥擱在桌上：“大人，蘇州那邊又來信了。陸會長寫的，說那位徐姓商人在蘇州的兩家鋪面開張了，招牌掛的是他自己的字號，鋪裡的貨卻是從寧波運過來的海貨。”
葉明說：“徐姓商人的鋪面正常開了張，寧波陳氏的銀子在蘇州已經落地了。他在京城這邊暫時卡住了，但他沒有撤，還在悅來客棧住著。他在等這邊的鋪面也能走通。”
方書吏說：“那東城那家雜貨鋪的老闆退銀之後，他應該知道京城這條路暫時不通了。他不走，說明他在等後面有人幫他疏通。”
葉明喝了一口粥：“他要等的人不是程書辦，也不是範氏。程書辦是為範氏做事的，範氏跟他之間還沒有搭上線。他在等寧波那邊出下一批銀子。但他的銀子已經被陳氏截住了，遠房堂弟被逐出族門之後，那筆錢追不回來了。”
方書吏：“那他不就是被晾在京城了嗎？”
葉明放下粥碗：“晾著正好。晾得久了，他就會想辦法跟其他線搭上。他在客棧裡住著，每天出門走一走，總會碰到那些想跟他搭話的人。看到底是誰先去找他。”
快到午時的時候，於侍郎的長隨來了。進門站在檻外，連氣都沒喘勻，說：“於大人讓傳一句話——程書辦今早銷假回戶部了。到值房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調閱慶元二年北新倉巷一帶的房屋維修記錄。”
葉明抬起頭來：“慶元二年？第七號的購入時間。”
長隨說：“於大人也這麼說。但維修記錄庫裡查不到慶元二年的底冊，那一年的維修檔也沒有。程書辦翻了一遍就出來了，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長隨傳完話走了。葉明坐在案前，把方書吏今早拿來的粥碗推到了一邊，在腦子裡把這條時間線過了一遍：慶元二年，第七號購入，但房契底冊上登記的未必是程書辦經手的——那時候程書辦才剛剛進戶部，資歷還不夠替他經手大件房契。程書辦今早銷假回戶部翻維修記錄，是在追查慶元二年第七號房契登記之後有沒有留下過維修備案。如果維修備案也沒有，說明第七號的房契從來就沒有走過正常的戶部登記流程，而是更早的、繞過常規辦法直接入的冊。
方書吏站在窗邊，沒有出聲。葉明沒有再說話，坐在案前靜靜看著窗外。那棵石榴樹上最後幾片葉子也落了大半，枝頭只剩兩三片還掛著，在風裡翻來翻去，日光把它們的邊緣照得透亮。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桌面上那碗沒喝完的粥上，粥面已經凝了一層薄薄的皮，像是被涼透了的風吹過的水面，泛著一層不動的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