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無暇的動作比判官的話音還快。她素手輕揚間,一捧忘川水凌空而起,在水幕中凝結成無數掙扎的亡魂面孔。
十三郎看見榮嫂的手指突然攥緊了孟婆勺——那些亡魂中,分明有個梳著雙髻的女童身影正在無聲哭泣。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女童脖頸上那圈青黑色的針痕,與十三郎在血獄池邊見過的那些實驗體如出一轍。
"以魂為引,好大的手筆。"
朱風不知何時站到了十三郎的身側,玄鐵刺指向孟無暇翻飛的袖口,"君司大人可看清那暗紋了?"
陽光穿透殿頂特設的琉璃天窗,在孟無暇袖口內襯上投下一道清晰的閻羅王徽記——與婁阿鼠家收繳的骰子上的紋路分毫不差,更與三日前黑袍人衣角的殘破圖案完全吻合。
楊十三郎一陣頭暈,如果阿鼠在虐待拉婭前就已經中了黑袍人的邪術,那自己的判決就是錯了……
榮嫂的湯鼎突然發出刺耳的嗡鳴。當她把孟婆勺浸入湯中時,勺柄上的咒印亮起血光,將鼎中湯汁映得如同血水。
十三郎敏銳地注意到她刻意將勺背對著孟無暇的方向——那裡藏著半枚暗紅色的桃核,核上細密的紋路正在吸收殿內瀰漫的陰氣。
侍女們開始為判官斟酒。
她們倒酒時手腕輕顫,壺嘴飄出的酒香中混著一絲鐵鏽味。十三郎看見最年邁的陸判官接過酒杯時,杯底沉澱的黑粉正緩緩溶解——那是研磨過的蝕魂針粉末。
"品湯——"
當判官團接過孟無暇呈上的青玉碗時,十三郎看見她指甲縫裡漏下一縷黑粉。
陸判官飲下湯水的剎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黑芒,他佈滿老年斑的手背上突然暴起數道青黑色的血管。
"第三碗,請孟依真(榮嫂孃家名)獻湯。"
榮嫂捧碗的手穩如磐石,卻在遞出時"不慎"打翻。湯水潑灑在輪迴鏡上,鏡面頓時騰起腥臭的黑煙。
十三郎一個箭步上前,袖中早已備好的琉璃瓶悄然接住幾滴飛濺的湯汁——瓶中預先裝著的血獄池水與蝕魂湯相遇的瞬間,竟凝結成無數細如牛毛的黑針,將琉璃瓶壁刺出蛛網般的裂紋。
"妾身手拙,請判官大人......"
榮嫂告罪的話突然頓住。順著她的視線,十三郎看見孟無暇正用染著丹蔻的指尖輕劃自己頸側——那裡有一道與榮嫂女兒脖頸上如出一轍的針痕。更可怕的是,她耳後隱約浮現的黑色紋路,正在緩慢地組成一個"柒"字。
判官團突然騷動起來。三名飲過孟無瑕湯的判官僵立不動,他們脖頸上蛛網般的黑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面部蔓延。仙娥們不知何時已經退到殿角,她們摘下的面紗後面,是七張一模一樣的、帶著詭異微笑的臉。
"有詐!"
崔珏拍案而起的瞬間,殿外守衛的陰兵突然集體轉身,他們手中長戈齊刷刷對準了判官團,這些陰兵的眼睛全都變成了純黑色,脖頸上的青筋暴起,形成與蝕魂針痕跡完全吻合的紋路。
孟無暇的笑聲在殿內迴盪:"諸位大人何必驚慌?不過是嚐到了......真正的忘憂滋味。"她說話時,袖中滑出一把薄如蟬翼的刀——刀柄上刻著的,正是十三郎在黑袍人身上見過的那個殘缺符文。
十三郎在混亂中震碎琉璃瓶。帶著蝕魂針殘毒的汁液如血雨般灑向輪迴鏡,鏡面轟然裂開的剎那,地底傳來惡屍那熟悉的、帶著婁阿鼠口吻的嘶吼:"楊十三郎!你壞我好事——"
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裂縫合攏前的最後一瞬,十三郎分明看見有七道黑影從地底竄出。而榮嫂死死盯著的,不僅是孟無暇頸後漸漸浮現的黑袍人烙印,還有仙娥們集體做出的那個手勢——七根手指同時指向酆都殿穹頂上的蟠桃紋飾,那裡不知何時已經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半張慘白的人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