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荒原的寒風如同鬼哭狼嚎,從牆壁的縫隙、破損的窗戶瘋狂灌入。
鎮壘所內,滴水成冰。
眾人擠在唯一還算完好的下層角落裡,點燃了一小堆好不容易找來的、半溼不幹的柴火,微弱的火光搖曳著,勉強帶來一絲暖意,卻驅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冷,更驅不散那無處不在的、冰冷的惡意與排斥。
鐵老七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望著跳動的火苗,又看向石炕上那個無聲無息的身影。
曾經意氣風發、執掌天樞、令仙魔辟易的少主,如今躺在這比狗窩不如的地方,氣息奄奄,前程未卜。
雲苓小心地給楊十三郎喂下最後一顆疤臉留下的、散發著清苦藥香的丹丸。
陸九默默地擦拭著手中的鐵劍,劍身映出他沉靜而堅定的眼神。
其他幾名親衛,或包紮傷口,或警惕地聆聽著外面的風聲與偶爾傳來的、不知是野獸還是其他什麼的詭異聲響。
這裡沒有歡迎,沒有同僚,沒有支援,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破敗的烽火臺,一片充滿敵意與漠視的土地,以及城外那無邊無際、充滿未知危險的“寂滅荒原”。
楊十三郎在冰冷的石炕上,於昏迷中,無意識地皺緊了眉頭,彷彿正承受著無盡的痛苦與寒冷。
他的手指,再次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
新城已至,舊印在手。
然而,這裡沒有榮光,沒有權力,只有流放的屈辱,生存的嚴酷,與四面八方湧來的、冰冷的、打量將死之人的目光。
天眼,在看著荒原。
而整個新城,則在冷眼旁觀,等待著看這位曾經的大人物,如何在這絕境中,嚥下最後一口氣。
天眼新城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
名為“黑霜”的寒風裹挾著從“寂滅荒原”深處刮來的、飽含腐朽與混亂靈機的冰晶,日夜不停地抽打著斑駁的城牆。
鎮壘所的石縫裡,早已凝結出厚厚的、汙濁的冰稜。
柴火奇缺,眾人只能擠在唯一還算避風的下層角落,依靠著彼此體溫和雲苓用邊角料煉製的、效力微弱的驅寒藥散,熬過一個又一個漫漫長夜。
天可憐見,近在百丈開外的三位夫人和朱家四小子也是被肆虐的寒潮困在屋裡,根本不知道楊十三郎已經回來了……
期間秋荷他們幾個收到了白眉元尊和金羅大仙傳回來了的訊息,說是楊十三被貶之地就是天眼新城,預計再過段就能抵達……
楊十三郎是在抵達新城後的第四十九天,一個黑霜稍歇、天光晦暗的午後,真正甦醒過來的。
沒有驚心動魄的異象,沒有氣勢恢宏的突破。
只是在又一次漫長的、與體內那瀕臨崩碎的經脈和枯竭的丹田搏鬥之後……
在識海中,那些自帝王谷歸來便一直如潮水般翻湧、衝撞、幾乎要將神魂也撕裂的龐大而混亂的“真相碎片”,終於在某種瀕臨極限的平衡點上,緩緩沉澱、拼合,形成了一個個雖不完整、卻足夠觸目驚心的、沉重的畫面與因果鏈條。
他先是感到深入骨髓的寒冷,彷彿每一寸血肉、每一塊骨骼,都被凍僵、碾碎,又重新粗糙地黏合。
隨後,是喉嚨裡火燒火燎的乾渴,以及胸腹間傳來的、空洞而綿長的鈍痛。
最後,是耳邊細微的、柴火在破陶盆裡噼啪爆裂的聲音,以及更遠處,風中夾雜的、城牆瞭望塔上老卒有氣無口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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